第1595章 夜的酒
奔騰年代——向南向北 by 眉師娘
2022-7-17 14:04
張晨和柳青說:“這個還真想不到。”
“對,我們這樣的人,在壹般人看來,大概是覺得風光無限吧,包括社會上,說起我們這類人,大概都有壹個固定的印象,驕橫,刁蠻,貪婪,玩世不恭,所有的路都是父輩替妳鋪好的,而且是金燦燦的,對嗎?”柳青問。
張晨說對,壹般人說起來,確實會有這樣的印象。
“妳呢?妳覺得呢?”柳青問。
“我?沒有想過,至少我覺得妳不會這樣。”張晨說。
“謝謝!”柳青笑道。
張晨想起了李勇,孫猴和黃建仁他們,孫猴和黃建仁,也是柳青說的“我們這類人”,他們的能量確實很大,但要把他們和驕橫刁蠻貪婪這些詞連在壹起,好像也不恰當,也許是自己不知道,或者,他們和自己、劉立桿在壹起的時候,不是這樣。
但在其他人面前,會怎麽樣,張晨還真不好說,人都是有多面性的,人與人的關系,也是相對的,壹對壹的,甲和乙,肯定不會和甲和丙或丁壹樣。
“我要是說我,連中央電視臺,都是自己應聘進去的,和我爸壹點關系也沒有,妳信嗎?”柳青問。
張晨說我信。
“不過,也沒有什麽可不相信的。”柳青笑道,“我就是壹個背時鬼。”
“什麽意思?”張晨問。
“現在像我們這樣的,已經很少有人去媒體了啊,我是個另類。”柳青說,“要是放在幾年前,媒體還很吃香的時候,關系戶,特別是幹部子弟成堆,現在誰去,無冕之王早就變成沒冕沒王了,就是前幾年進去的,現在也走差不多了。
“現在他們,不是都喜歡自己去搞什麽資管公司,基金公司,或者去金融公司了嗎?早就沒有人願意去媒體了。”
張晨說對,好像是這麽回事。
“我是進去了以後,人家才知道我是柳成年的女兒。”柳青說,“我不否認,這還是給我帶來了好處,壹般人,沒有像我這麽快的速度,就成為制片,而且,我的選題,相對比其他人被打掉的時候很少,兜兜轉轉,我還是沾了我爸的光。”
“這個,不算是沾光吧,每個單位,總是需要能做事的人。”張晨說,“我覺得妳很能幹。”
“能幹的人壹直默默無聞地幹著,多的是。”柳青說,“我對這個認識很清楚,既然回避不了我是柳成年女兒這個事實,我就好好的,認真地幹好每壹件事,這樣,至少也對得起自己。”
張晨點點頭。
兩個人舉起杯子,碰了碰,放下來,柳青問:“妳呢,妳怎麽樣?我是說家裏。”
“我們家,就是很普通的人家,我爸媽都是工人,家裏除了雞毛就是蒜皮,沒有什麽特別可以說的。”張晨說。
“那也挺好的。”柳青說,“有些事情,妳在當時可能不理解,但時過境遷之後,妳就理解了。”
柳青這話,說的有點莫名其妙,前後也不搭,張晨不知道該怎麽接她的這個話,柳青自己,大概也意識到了,她笑了起來,說:
“我這話有點跳躍,對嗎?”
張晨說對。
“我是突然想起了我的壹個朋友,壹個現在還在歐洲的朋友。”柳青說。
張晨還是不知道,自己該怎麽接這個話,他只能舉起杯子,柳青也舉了起來,兩個人又碰了碰。
喝了壹口,柳青並沒有馬上把杯子放下來,而是頭轉向外面,把酒杯舉到眼前,透過酒杯,去看外面的五彩斑斕,她的手輕輕地搖著,晃動杯子裏的酒,她的臉在酒的晃動中壹閃壹閃的。
放下杯子,柳青問:“張哥,我為什麽要去歐洲,妳應該知道吧?”
張晨說知道,那天在浦東機場,妳爸爸和我說過。
柳青點了點頭,她說:
“其實我自己根本就不想出去,我的獨立生存能力挺差的,壹直都跟著我媽媽在壹起,去歐洲之前,我連單獨壹個人從杭城到上海這樣的旅行都沒有過,壹切都是硬逼出來的,到歐洲後,很苦,也很想家,剛剛去的時候,幾乎每天晚上都會哭。
“我都不知道,我為什麽要到這麽壹個陌生的地方來,而且,還是這麽不友好的地方,那些白人,骨子裏透出來,有壹種對亞洲人的輕視,大家都說中國的留學生,去了外面,還是喜歡和中國人在壹起,其實,那也是沒有辦法,融不進當地人的人群。
“我讀的那個學校,中國人本來就很少,有的,人家也是壹對壹對的,只有我,是單獨的壹個人,我感覺到很孤獨。
“直到又過了壹年,另外壹個女孩子來了,她是我爸爸手下,壹個廳副廳長的女兒,我不知道是不是她爸爸想辦法打聽到了我在的學校,安排他女兒過來的,就像我以前碰到過的壹樣,我沒有問,她也沒有說,不過,我們馬上成為了很好的朋友。
“我們壹起租房子,住在了壹起,她還轉學到了我的學校,她好像總是有花不完的錢,按她的條件,她本來完全不用和我合租的。
“只要壹有時間,她就會帶我去吃好吃的,假期到了,我們就會在歐洲到處旅行,都是她請客,我也想請客,可我窮啊,沒有錢,想請也請不起,我們自己都經常開玩笑說,我就是她養的。
“那個時候想想我爸,我心裏有點看不起他,我覺得他很失敗,人家壹個副廳長,就可以把自己的家人照顧得這麽好,我從小到大,有什麽?除了空有壹個什麽什麽長的女兒之外,壹無所有,我覺得很憋屈,有時說老實話,也挺羨慕人家的。
“甚至,我還有點恨我爸爸,我覺得他很自私,他很愛惜自己的羽毛,但犧牲的是自己的家人,犧牲的是我和我媽,我覺得我爸爸是在沽名釣譽。
“我和這個朋友,壹直這麽相處著,我從來沒有和我爸說過,我要是和我爸說了,就他那個人,張哥妳也知道,他肯定會馬上讓我退學回國的,那個時候,有她作伴,我也適應了外面的生活,也不想回來了。”
柳青說到這裏,又舉起杯子,還是放在眼前,照著外面的五彩斑斕,右手輕輕地搖著,她的臉又是壹閃壹閃的。
張晨默默地看著她。
柳青轉過身,把杯子往前遞了過來,她說:“來,幹杯!”
張晨和她碰了碰。
柳青說:“後來她爸爸出事了,她媽媽給她打電話,告誡她,不管發生了什麽事,千萬不要回國,那是她媽媽打給她的最後壹個電話,還告誡她,馬上把電話號碼換了,有事情打她阿姨家裏的電話。
“第二天,她換了手機號碼,打電話去她阿姨家,阿姨告訴她,她媽媽也進去了,阿姨還和她說,他爸媽的所有賬戶都被凍結了,連他們這些親屬的賬戶,也被監控著,沒有錢的話,也只能讓她在外面自己想辦法。
“她的生活,因此完全被打亂了,不敢回國,怕回來被牽連,連她阿姨家裏的電話,她阿姨說,也不要打了,肯定會被監控的。
“本來,她那年和我壹起,都要畢業了,她的成績還可以,把所有的學分都拿到,完全沒有問題,結果,除了兩門,其他的課,她故意就考砸了,沒有過。”
“為什麽?”張晨問。
“為了留在那裏,拿居留啊,居留都是壹年壹更新的,學生的身份拿居留容易。”柳青說,“但更新居留,需要過科證明,壹年最少要過兩科,所以她只過了兩門。”
張晨點點頭,明白了。
柳青繼續說:“但學生的身份,在歐洲是不能打工的,只能做學校裏指定的兼職,那種工作,是要碰運氣,不是什麽時候都有的,家裏沒有錢給她,她平時又大手大腳,沒有積蓄,到了這時候,她只能靠打黑工和混居留,這樣留在那裏。
“到今年,她在歐洲已經是六年了,還有兩年可以混,八年本科是壹定要畢業的,不然會被取消學籍,取消學籍之後,居留就沒有辦法續辦了。”
“那她怎麽辦?”張晨問。
“沒辦法就黑著唄,只要不被警察逮住就行。”柳青說,“反正就是很慘,我回國的時候,她抱著我是哭了又哭,我回來的那年還能夠聯系上她,現在是連聯系都聯系不上了,電話打不通,網上也找不到,感覺就像壹只風箏,徹底斷了線。”
“也不知道她現在怎麽樣了,我經常就會想起她。”柳青說著嘆了口氣,“這樣想想,我爸還是對的,他至少保住了我們壹家平安。我後來理解了,在他那個位子的人,要想保護自己和家人,有時候為人處世不極端壹點,可能還真不行。”
張晨看著柳青,不知道該說什麽,柳青笑道:
“是不是很難理解,我們這壹類人,有時候只能有這樣卑微的想法。”
張晨說:“這樣的想法並不卑微,生存比我們想象的要艱難很多,有時候壹家人能夠平安,是很奢侈的事情。”
柳青看了看張晨,想到了什麽,她說:“對不起,張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