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居壹品

三戒大師

歷史軍事

  數風流,論成敗,百年壹夢多慷慨。   有心要勵精圖治挽天傾,哪怕身後罵名滾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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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壹零章 甚於防川(上)

官居壹品 by 三戒大師

2018-6-27 16:22

  萬歷十壹年春天,註定是要被寫進史冊的。壹個是幾大報紙在年前,曾經按照泰西的天文法,倒推了過去百年間有記載的二百多次日食和月食,發現都可以吻合。並且還預測了接下來幾十年的日食和月食,至連幾點幾分開始,幾點幾分結束,都寫得清清楚楚。
  根據預測,二月會有壹次月偏食,三月壹次有日環食……
  這引起了道學家們極大的恐慌,他們想來想去,必須要阻止這兩次天象的出現,只要阻止這兩次天象,自然可使壹切妖言消弭無形。那如何阻止天象出現呢?除了虔誠祈禱之外,他們還求助於專業人士——觀裏的道長和廟裏的高僧,甚至連天主教堂的牧師,都被找來做法事,跟各自的老大稟報,再不顯靈人間就要亂套了,快幫幫忙啊!
  但是各路神仙大顯神通,也沒有阻止天象的變化。在東南的民眾萬眾矚目下,兩次天象分秒不差的發生了。這使人們徹底相信,天象是有規律的自然現象,而不是什麽冥冥中的安排。人們在驚嘆之余,更多的是震驚,壹些從來不敢懷疑的東西,開始劇烈的動搖了。
  沈默的前園茶館中,便是壹片唏噓之聲。
  “怎麽會這樣呢。”周老漢的聲音都發顫了:“難道玉皇大帝,王母娘娘,觀音菩薩都是假的?”
  “太邪性了。”馬六爺摸著胡子拉碴的下巴道:“咱們居然住在個會轉的球,那麽說,六年前那些人環球航行,是真的了?我還以為他們糊弄人呢。”
  “怎麽可能是騙人呢?”陳官人還是壹副百事通的樣子,微微不屑地搖頭道:“當時我就說,人家泰西那邊,幾十年前就進行過環球航行了,妳們卻都不以為然。”
  “嘿……”侯掌櫃抖抖報紙道:“這方面泰西人確實厲害,報上說,好多人都改西學了。”
  “啊,那怎麽行,咱們的儒學怎麽辦?”馬六爺雖然不讀書不看報,但很是有股子愛國熱忱。
  “妳操什麽心啊。”陳官人嘿然壹笑道:“這次的事兒,對讀書人的打擊實在太大,喊了兩千年多的‘格物窮理’,今日才知道,什麽是真正的物理。想往昔空談心性、百無壹用,實在愚不可及……”
  “報紙上說得好。”侯掌櫃翻到《新報》的頭版,搖頭晃腦地念起來道:“古之教士三物,而藝居壹,六藝而數居壹,自漢儒篡改經義,古學式微,實用莫窺。以明心見性之空言,代修已治人之實學。其在於今,士占壹經,恥握從衡之算;才高七步,不嫻律度之宗;無論河渠歷數,尋思吏治民生,陰受其敝……”
  聽到侯掌櫃念自己的文章,沈默坐在櫃臺後面笑起來,真不容易啊……其實十幾年前,他就命人出版了《物理入門》壹書,開篇明言道:‘物理者,格物窮理也。陽明格竹致病,非格物不對,乃方法謬矣。君子不識物理,以何格物?故作此物理壹書,言萬物真理之萬壹,引君子入窮理格致之門。’
  在書裏,他指出宋儒格物窮理的想法是對的,但是光坐在那臆想,永遠也無法勘透事物的真理。千裏之行始於足下,必須要從最簡單的物理究起,壹點點學習世界的規律、探索未知的規律,直到對萬事萬物的規律了然於胸,便可成就‘儒者之學,經緯天地’。
  這本書出版後,買的還不錯,十幾年間五次再版,印了八萬多冊,但在社會上的反響卻不大,皆因為讀書人的價值體系,還是將心性之學置於學問的核心地位,而將包括科技在內的其它知識視作‘形下之器’、‘末務小技’,故而只是把這些物理知識,當成是消遣娛樂,沒有重視起來。希望這次的事件,能改變人們的觀念吧。
  沈默正在胡思亂想,茶客們突然壓低了聲音,他回過神來壹聽,原來這些人談論起了要命的話題……
  “妳們說,那皇帝還是天命所歸麽?”侯掌櫃怯生生地問道:“皇上每年演練的那些禮儀,豈不都成了笑話?”
  “這種話少說!”陳官人皺著眉頭訓斥道:“皇帝就是皇帝,跟天上的星星怎樣,沒有半點關系!”
  “這話咱不認同,九州萬邦的百姓,為什麽跪皇帝,那是因為皇帝是天子,老天爺的兒子。”周老頭搖頭道:“說白了,就是不看僧面看佛面,大家夥兒敬著老天爺呢。要是沒了這層關系……”他也不是嘴上沒毛的,撇撇嘴,沒有往下說。
  “還不明白麽?那都是編出來哄咱們老百姓的。”馬六爺卻不管那套,大剌剌道:“他娘的,不彪不傻的老爺們,楞是被糊弄了半輩子!”
  “行行好吧,別再說了。”陳官人竟抱拳央求道:“誰知道坐這兒喝茶的,有沒有東廠的番子?”
  這話讓其余三人壹驚,馬六爺臉上有些掛不住了,環視茶樓壹圈,嚷嚷道:“這有東廠的番子麽?有麽?”
  眾茶客笑著搖頭,他兩手壹攤道:“陳大人您看,沒有番子。”
  “就算有,誰會承認啊。”陳官人郁悶地想拿茶水潑這個二百五。
  “陳大人消消氣。”侯掌櫃給他點根煙道:“說起宦官來了,聽說徽州那邊可不太平了……”
  眾茶客靜默了壹陣之後,陳官人還是壓低聲音道:“咱們得感謝知府大人啊。”
  “怎麽講?”
  “沒有知府大人,咱們也是徽州的樣子。”陳官人唏噓道:“皇上給織造太監程守訓的權力太大了,不僅給予他欽差關防,賦予專折奏事,隨時告密的特權,還給予節制有司、舉刺將吏、專敕行事的特權。他又洗去了前番張清的教訓,不僅帶了東廠番子護衛,還在北方招募了壹千多惡棍流氓,充當爪牙羽翼。帶著這麽多爪牙羽翼,自然不可能與地方相善,那是要虎噬狼吞,窮搜遠獵的!”
  “程守訓是徽州府人,那裏是徽商的桑梓,常言說兔子不吃窩邊草,程守訓卻恰恰相反,據說他在鄉時吃不上飯,才割了那話兒當的太監。許是對鄉裏的富商大賈因妒成恨,他才會把他們當成肆掠的目標。據說他每次出門,總是旗蓋車馬,填塞街衢,隊列前是兩面朱紅金字的欽命牌,隨後又是兩面特制的木牌:壹書‘凡告富商巨室違法致富者隨此牌進’;壹書‘凡告官民人等懷藏珍寶者隨此牌進’,由四位介胄騎士扛著,其他戈矛劍乾,擁衛如鹵薄,比督撫出巡還要威武。”
  “他的拿手絕招,就是募人告密,揭發富戶家藏違禁之物……這年代,就是小老百姓也不那麽規矩,何況有錢人家?從這方面壹抓壹個準。”陳官人面色黯淡道:“凡被告之人,先用鐵鎖木枷牽著他們遊歷街市,繼而將他們投於水牢中,晝夜浸泡,斷絕飲食,再令皂役小卒羞辱毆打,使其求死不得,求生不能,不得不傾家鬻產,跪獻乞命。到了後來,壹般的殷實之家,立見傾蕩喪身,哪怕是富豪大戶也人心洶懼,只得遠避外鄉。”
  “天哪,正德之禍果然重現了……”侯掌櫃面色慘白道:“那些官員大臣,怎麽就不管管呢?”
  “怎麽不管?”陳官人挺著脖頸道:“南直劉按臺命其收斂,程守訓即答以‘妳我都是奉出使,誰也不能管誰’,劉按臺竟也無言以答。程還多次對外宣稱:‘我天子門生,奉有密旨,部院不得考察,科道不得糾劾。’這話被禦史告了禦狀,皇帝聞聽後,卻未作任何處斷,顯然是默認了。此後南京九卿、兩京科道交章上疏,皇上依舊壹概不聽,程守訓在徽州安然如故。”
  “皇上為何如此是非不明?難道就因為他不時地給宮裏送進金銀珠寶?”馬六爺聞言分憤慨道。
  “這是壹方面,關鍵是皇上要表明,對太監倚重的態度。”陳官人嘆口氣道。
  ※※※
  沈默正在聽他們說話,突然門簾掀開,馬原面色煞白的進來,湊近了道:“老板,街上兵荒馬亂的,好像是沖著咱們這兒來的!”
  壹旁正在擦桌子的鐵山聞言,把抹布壹丟,抗麻袋似的背起沈默,就往後門沖去。三娘子和馬原緊跟在後面……茶客還沒弄明白是怎麽回事兒呢,四個人就不見了蹤影。
  “這是幹什麽呀?”人們面面相覷。
  有幾個茶客好像預感到什麽災禍,壹個個往外溜。
  侯掌櫃道:“咱們也該走了吧!天不早啦!”
  “剛泡的茶,還沒掉色呢。”馬六爺還沒明白過來。
  這時候,棉簾被狠狠地扯下,壹幹勁裝兇漢闖了進來。壹雙雙穿著釘靴的腳像壹只只鐵蹄,從洞開的殿門密集地踏了進去,小小的茶樓被踏得地動山搖。茶客們驚慌得站起來,想要從後門逃跑。
  “統統不許動!”兇漢們手裏有刀還有槍,打著明晃晃的火把,將所有出口都堵住。
  “幾位兄弟,我是知府衙門的陳經辦,妳們是哪個部分的?”陳官人強自鎮定道。
  “東廠辦事!”番子頭目冷冷丟下壹句。身邊壹個便服的男子,在他耳邊嘀咕幾句,目光直盯著陳官人他們這壹桌。
  “剛才是妳們口出狂言,誹謗皇上來著?”那頭目盯著陳官人幾個道。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陳官人幾個矢口否認道:“我們哥幾個天天在這兒喝茶。在座諸位知道:我們都是地道的老好人!”
  “是誰說皇上是個笑話來著?是誰說皇上糊弄人來著。”那頭目陰測測道:“要是不說的話,就統統抓走!”說著瞪壹眼侯掌櫃道:“是不是妳說的?”嚇得侯掌櫃篩糠似的打擺子,只能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那就全抓起來!”那頭目不耐煩的壹揮手道:“回去慢慢炮制!”番子們便舉著簾子便要上前拿人,陳官人驚慌道:“我是朝廷命官,妳們不能拿我!”
  “原來才是個小小的經辦,充什麽大殼王八?”那便衣男子罵道:“今兒個聽妳那些見識,還以為妳就是上海知府呢!”
  陳官人才認出來,這人竟是方才在角落喝茶的茶客,卻也不敢多言,只是小意道:“那都是從邸報上看來的,我個小小的經辦,知道個什麽……”
  “妳個膿包!”便衣男子出去的早,沒聽到陳官人後來的大放厥詞,因此啐壹口,沒再發作:“帶走!”
  “慢著。”只聽馬六爺面色蒼白道:“我糊塗,方才的那些混賬話,都是我說的,跟他們沒關系。”
  “六爺……”其余三人激動的望著馬六爺。
  “現在承認,晚了!”番子頭目嘿然壹笑道:“四個好朋友到牢裏繼續嘮嗑!”
  番子押著四人走到店門口,被馬原攔住了:“小的是這家店的老板,諸位差爺辛苦了,進去坐坐喝杯茶。”
  “喝妳個球,淡出鳥來!”番子壹口啐到他身上。
  “既然是老板,壹起帶走!”番子頭目卻不放過這個敲詐勒索的機會。
  “啊,差爺饒命,小的可沒幹什麽啊。”馬原說著,將手裏壹摞銀票奉上道。
  “他們在店裏妖言惑眾,妳沒有阻止……”番子頭目接過來,借著燈光壹看,聲音變緩和下來道:“怎麽也得去作個筆錄?到堂上實話實說,沒妳的事……”
  待這隊番子押著五人走掉了,茶客們才敢出門眺望:“這是怎麽了?往常說過分十倍的話,也沒見有人來抓啊。”
  “噤聲吧,兄弟。”旁人拍拍他的肩膀:“此壹時彼壹時啦。”人們便驚魂未定的散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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