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四十章 十全十美【全书终】
红楼如此多骄 by 嗷世巅锋
2024-2-17 20:27
呼哧、呼哧、呼哧……
狭窄低矮的密道里,焦顺半跪半匍匐,用手肘撑着地一点一点的往前挪着,深邃黑暗的空间里,几乎填满了他粗重的喘息。
这条从外朝通往后宫的密道,果然如同他先前预料的那样,并没能在龙源七年年末如期完成,而是拖到了次年的二月中旬。
顺带一提,就在上个月十五,朝廷正式改元‘同治’,彻底宣告了隆源时代的终结。
而焦顺这个旧时代的残党,此时正努力的向着最后的‘顶点’艰难跋涉。
不过这也太艰难了!
饶是前面为了通过一处狭窄的缝隙,焦顺不得不卸去了厚重的冬装,此时依旧被重重险阻搞的汗流浃背,错非这设计图就是他牵头搞出来的,他几乎都要以为这是针对自己搞出来的陷阱了。
好容易爬到一处宽阔处,焦顺也顾不得地上又脏又凉,一屁股瘫坐下来,靠着墙剧烈的喘息着。
其实会搞得如此狼狈,也怪他近来疏于锻炼,毕竟为了达成预期目标,他基本上是殚精竭力夜夜笙歌。
至于效果么……
……
荣国府。
莺儿忙完了手里的活计,同小丫鬟在廊下有一搭无一搭的说着闲话,脑海里却忍不住又回想起了去年五六月间,在这处院落里不断上演的荒唐大戏。
记得那时,宝二爷总是站在西侧廊柱旁,自己则是站在东侧,他的脸色变化不定,自己则是一脸的嘲讽,双方全程都没有半点交流。
直到焦大爷志得意满的从闺房里出来,才会打破门外的沉默,但也会带来更浓烈的尴尬。
莺儿真不知道,贾宝玉当时到底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不过看他在确认宝钗怀孕的第二天,就迫不及待的剃度出家留书出走,从此渺无音讯来看,他肯定也已经达到了忍耐的极限。
那已经是去年七月底的事情了。
那时候阖府上下正沉浸在宝二奶奶怀孕的欢喜当中,除了少数几人之外,谁也没料到贾宝玉就这么突然遁入空门,然后留书远走他乡。
无数人唾弃他抛妻弃子,更有人怀疑,说他剃度出家是假,实际上是去找林姑娘了。
对此,莺儿嗤之以鼻,在参与了生子计划之后,她也获知了更多的机密,其中就有林黛玉的现状。
林姑娘如今明明也已经……
“莺儿、莺儿。”
门内的呼唤声,打断了莺儿的思绪,莺儿急忙推门走了进去,见薛宝钗抱着大肚子面色苍白,她正要上前搀扶,宝钗便指着下面道:“快、快去请稳婆来,羊水已经破了!”
莺儿闻言立刻回头嚷道:“快来人啊、快来人啊,奶奶要生了,赶紧去请稳婆和大夫来!”
外面顿时乱做一团。
……
尤府。
尤三姐一脸怏怏的歪在床上,浑身上下仿似没有骨头一样,自从去年十月验出身孕后,她就变得懒怠起来,几乎是老老实实猫了一冬。
反倒是比她更早受孕的尤二姐,自打怀孕后就神采奕奕,每天都盘算着等儿子出生要如何如何,这才怀孕半年,小孩子的鞋子衣服就已经做了十几套。
因见姐姐又在纳鞋底,尤三姐换了个姿势,撇嘴道:“你多少也做两件女孩子穿的,不然万一……”
“呸!”
尤二姐听了险些扎到手,回头恶狠狠剜了她一眼,连声啐道:“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吹去!”
尤三姐捂着肚子咯咯娇笑:“我又没说你要生女儿,我自己生个女儿不行吗?”
顿了顿,又道:“再说了,咱们用不上也可以送去牟尼院嘛。”
牟尼院的妙玉怀孕的时间,比尤二姐还要早一些,这让尤二姐很是不高兴,更让尤二姐嫉妒的是,妙玉还怀了双生子,如今肚子大的仿似弥勒佛,再宽大的僧袍都遮掩不住。
也亏得贾宝玉七月底就离开京城云游四方去了,否则看到自己最推崇的佛门高士,变成现如今这副模样,多半会当场道心崩殂。
如今听妹妹诅咒妙玉生女儿,尤二姐还真有些心动了,但旋即想到不能因为这个坏了自己的孕气,忙又放弃了做女童衣服的念头。
……
紫金街,焦家主宅。
去年十一月正式嫁过来,当月就有了身孕的贾探春,双手护着还未真正显怀的小腹,正同史湘云商量着姨娘们的分配问题。
“那暂时就这么定了,平儿姐姐和玉钏搬去我那儿,司棋和香菱挪到东厢去。”
这提到的四人如今也皆有身孕,平儿是七月里怀上的,其余三个则集中在九、十月份,故此都在年后抬了姨娘。
同样得了姨娘封赏的还有翠缕,只不过翠缕到现在还没怀上,所以暂时依旧留在湘云身边侍奉。
新添了这么多姨娘,主宅这边儿自然腾挪不开,又不好让她们与丫鬟继续混居,所以就准备从主宅移到探春那边儿两个,也算是扩充新宅里的有生力量了。
史湘云有些舍不得平儿,好在两个宅子虽然没挨着,但也不过就是半条街的距离,想要串门走动十分方便。
于是她点头道:“先这么定下来吧,等回头请示了老爷、老太太,再让她们搬过去不迟。”
说着,却忍不住叹了口气。
探春见状不由奇道:“这好端端的,你怎么倒叹气气来了?”
“没什么。”
史湘云摇头道:“我是突然想起,宝姐姐的产期就在这几日了,偏宝二哥……唉,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
探春也跟着叹气:“谁说不是呢,好端端的突然就抛妻弃子——不过他的心思一向捉摸不定,要是真能踏踏实实的跟宝姐姐过日子,反倒奇怪了。”
史湘云一想也是,无奈道:“也不知他如今身在何方。”
……
其实贾宝玉这时候就在京城,而且还离着紫金街不远。
不过和半年前剃度出家,立誓要踏破四海时,那雄心万丈意气风发的模样不同,他此时蓬头垢面,头上是指甲盖长的油腻短发,身上裹着全是窟窿的旧棉袄,脚下是一双看不出颜色的薄底儿布鞋。
唯一还算鲜亮的,也就是那双饱含热泪的眼睛了。
他一边泪眼婆娑的打量着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一边在心头疯狂呼喊:回来了、回来了,我终于是活着回来了!
自从去年十月在湖北被甄宝玉卷走了盘缠,他数月间几次险死还生,终于大彻大悟,什么遁入空门、什么云游四海统统都是糊弄人的狗屁!
比起做游方僧人,他果然还是更适合做一个富贵闲人居家米虫!
他现在恨不能立时飞回家中,抱着母亲的大腿发誓要痛改前非。
到时候打也打的、骂也骂的,别人要嘲笑就让他们笑去,反正再怎么样,也比受尽白眼风餐露宿饥寒交迫来的强!
唯一让贾宝玉有些踌躇的,就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宝姐姐,以及宝姐姐肚子里的孩子。
当初把话说的那么绝,现在才过去大半年,自己就……
这时寒风突如其来,冻的贾宝玉瑟瑟发抖,他紧了紧身上的破棉袄,习惯性的缩到了墙根儿底下,搓着手咬牙想到:不管了、不管了,大不了再跪下来求焦大哥和宝姐姐原谅自己就好!
反正自己就算是回到家中,也不会故意去破坏到他们之间的关系。
这时头上忽然传来猎猎作响的动静,宝玉下意识抬头看去,却原来是身旁这家店面的幌子,看标记,这是一家牙行,而且还是一家颇有名气的牙行。
宝玉依稀记得,这家牙行走的是小众精品路线,专司帮大户人家寻找厨娘、奶妈。
正想着,前面不远处的门帘被高高挑起,一个喜气洋洋的中年妇人从里走出来,随手泼掉了半盏残茶。
因为感觉到热气从里面涌出来,宝玉不自觉的看向了屋内,然后就怔在了当场——却只见一个让他魂牵梦萦了许久的身影,正捂着大肚子在审视着面前几个妇人。
“林妹……”
“看什么看?!”
他这里刚要尖叫,那泼茶的妇人便恶形恶状的呵斥道:“你这臭乞丐赶紧给老娘滚远些,若冲撞了贵人,看我不打折你的狗腿!”
骂完叉腰等了一会儿,见宝玉依旧呆呆的看向门内,索性抄起摆在门前的扫帚,劈头盖脸的一通乱打。
宝玉吃疼之下,这才慌忙逃开。
等逃的远了,他停下来回头看向那牙行,忽的摇头苦笑起来,暗道自己真是要疯了,那身怀六甲的妇人怎么可能是林妹妹?换成是宝姐姐来这里挑选奶妈还差不多。
……
视角转回宫中。
焦顺经历重重艰险,终于是来到了密道尽头。
他努力整理了一下仪容,效果自然不是那么好,好在他本也不是以容貌见长,只要发挥出这几天养精蓄锐的效果就好。
深吸了一口气,他用力推开了头顶的砖石,两手扒住边缘,猛一发力就攀了上去。
不等站稳脚跟,四个环肥燕瘦的身影就映入眼帘。
正中间被围在当中的,自然是这次引狼入室的主角李太后,而被排挤在角落里的,却不是被打入冷宫的容妃还是能哪个?
(全书完)
完本感言
其实这本书,老嗷要是想要继续写下去,十万字、二十万字,甚至再搞五十万字也没问题。
但我觉得没有必要了。
园子戏已经写到兴尽意满,主要的女性角色也都已经纳入囊中。
漏肯定是漏了几个,可写到这份上要再去写那几个配角,只会让大家觉得是在水字数,我自己也提不起劲儿来。
所以……
到这里吧,就到这里吧。
接下来说说完本的感想。
这本书怎么说呢,一是因为我在写异明的时候身体出了状况,家里长时间没有进项,所以想选个稳妥有把握的,于是就又开了本红楼同人。
二来么,红楼名侦探因为中间被封杀了半年多的缘故,多少还是留了些遗憾,所以我想再开一本红楼同人,把没来及写出来的构想补全。
然后根据名侦探时期大家的反馈,我选择了弱化事业线,集中写园子戏、后宫戏,并且尝试着尽量维持原著里的人物人设——当然了,后期肯定还是有些走样了。
至于结果么……
虽然老嗷自认已经尽力了,但整体仍有不尽人意之处。
主要是事业线最大幅度弱化之后,导致有很多地方不能自圆其说,结果又被集火吐槽——明明九成以上都是园子戏后宫戏,但还是被吐槽不该写事业线。
可不写事业线,园子戏又怎么可能尽量合理化?
这本就是相辅相成的东西。
另外……
就是老嗷遇到了一些卫道士的攻讦,哪怕我摆明车马说主角就是双标渣男,甚至不厌其烦的表达对蕉太狼的鄙视,且再三解释这卑鄙人设,是为了让开后宫更合理一些。
毕竟那种全是你情我愿的后宫,实在是难以自圆其说,至少在红楼世界里难以自圆其说,除非主角就是贾宝玉本人。
结果老嗷还是受到了不少冷嘲热讽或者直接咒骂。
就比如前天,我因为剧情出现BUG出单章道歉,结果就有人嘲笑:你个写皇叔的装什么认真?真是特么可笑。
有人反问:作者认真有什么错。
他又回了句:凭他也配?
我不知道我是哪里得罪了这位至圣先师,后来发现是个看D版的学徒,就把他永久禁言外加删除发言了。
这也是我下一本,想要再续异明的缘故,我希望能证明自己除了后宫之外,也还是有别的可取之处的——当然了,你让我去写单女主甚或是无女主,那也是绝对不可能的。
看过异明的读者都知道,那本写的是古代灵气复苏背景下的灵异破案故事。
乍听起来有点像是跟风《大奉打更人》,不过我发书其实比《大奉》早了大半年……
总之,下本书是异明一百多年后的故事,异明原定的大纲构架、涉及到的人物剧情,也会做为新书的一部分故事背景,在后续陆续揭开。
也算是弥补一下异明没能完本的遗憾吧。
发书时间不出意外的话,先暂定为9月15号。
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新书的更新肯定会比这本要给力的多,希望大家能够继续支持老嗷。
此致,敬礼!
番外 三年之期将满
时光冉冉,一晃已是同治三年五月。
焦家新宅。
赵姨娘正在客房里呼呼大睡,忽就被丫鬟推搡醒了,她翻了个身,怒冲冲骂道:“不晓事的小蹄子,老娘昨晚上回来的时候,不是说让你们早上别叫醒我吗?!”
自从去年夏天,提前回来的贾环被焦顺介绍到新设的外交部当差,得了从七品官身之后,她这脾气是愈发大了。
当然,那也分对谁。
面对去年秋天高中举人的贾兰和李纨,她的态度反而更加恭敬了。
但若是对上宝玉……
呵呵,如今阖府上下有几个瞧得上宝玉的?
那丫鬟怯声道:“姨娘,是平儿姨娘找您。”
“平儿?平儿又怎得?!”
赵姨娘嘴里碎碎念着,却还是披衣而起,且不说新宅这边儿的内务都是平儿在打理,单凭她是焦老爷的青梅竹马这一点,就不好轻易得罪。
简单梳洗了一下,她堆起笑容迎了出去,一见平儿就笑道:“让你久等了,在我们府上还罢了,到你们这儿一没了拘束,早上总是起不来。”
“姨娘睡的踏实就好。”
平儿起身笑道:“本来不敢打搅姨娘的,可荣国府那边儿刚传了消息来,说是政老爷已经动身北上了,不日就将抵京。”
赵姨娘闻言一惊,面色古怪的嘀咕道:“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要回京城了?”
平儿无语,只得提醒道:“政老爷四月里就守满二十七个月的孝期了,自然要回转京城。”
“喔、喔喔……”
到不怪赵姨娘一时没反应过来,主要是这二年府里的气氛使然,要不是平儿突然提起来,她几乎都忘了荣国府还有个贾政。
回过神来,她忙问:“你们太太知道这事儿吗?”
“太太一早就进宫去了,所以尚不知情。”
“喔~”
赵姨娘恍然,心说怪不得昨晚上让自己多吃多占了,原来她今儿打算去宫里头。
愣了会儿神儿,她又无所谓的道:“那等三丫头回来,我自己跟她说吧——反正老爷只是要回来,又不是已经回来了,也用不着急着回家去。”
说着,就又打起了哈欠。
平儿见状微微一礼:“那我就不打搅姨娘了。”
说完,便退了出去。
回到后宅,见大着肚子的林红玉正同玉钏在廊下说话,便上前对玉钏道:“政老爷的事儿,总要知会大太太那边儿一声,是我跑一趟,还是……”
“我去吧。”
玉钏麻利的起身道:“正好上回司棋姐姐来串门时,相中了三哥儿的新鞋,我捎带脚把裁好的鞋样子给她送过去。”
说完,她回屋取了鞋样子,带着两个小丫鬟去前院选了辆人力车,一个在前面拉一个在后面推,很快就来到了主宅。
她是自己人,自然不用通禀。
一路寻到后宅,玉钏却没有急着去堂屋里见大太太史湘云,而是东厢西厢探头探脑的转了遍。
有相熟的丫鬟见了,不由奇道:“白姨娘这是找谁?”
白玉钏挺直了腰杆,笑问:“袭人呢?前儿不是送过来了么,怎么没见着人?”
袭人是前两天才被送到主宅的。
至于原因么……
今年开春侍书好不容易怀上,焦顺都已经许诺要给她抬姨娘了,谁知四月里稀里糊涂就流产了。
侍书哭的嗓子都哑了,后来也不知怎么,就认准了是袭人妨害自己,愣是趁着探春不在家上演了全武行。
后来查无实据,但两人也已经闹的水火不容,所以探春就跟史湘云打了个商量,把袭人送到了这边儿。
“袭人姐姐分到了东跨院姨太太屋里。”
姨太太是对邢岫烟的尊称,这也算是焦家独一份的待遇,另外自从前年焦大寿终正寝后,东跨院也拨给了她用。
“我说呢。”
玉钏恍然,本想着顺便瞧瞧袭人的热闹,但若是专门去东跨院走一遭,却怕回去后要挨侍书的白眼。
算了,还是先办正经事要紧。
史湘云正抱着去年冬天生的小儿子,同翠缕、司棋闲话家常,听了玉钏的禀报,便问:“亲家老爷这次回来,是打算起复,还是颐养天年?”
“这……”
玉钏支吾道:“平儿姐姐没交代,估摸着政老爷在电报里也没说。”
去年年底,电报就已经通到了金陵。
“嗯。”
史湘云点点头,又道:“那这样,等明儿我跟你们太太一起回荣国府瞧瞧——若要谋求起复,总要提前打好前站。”
……
与此同时。
宫中,乾清门。
前殿内,东西两宫太后正陪着同治帝垂帘听政,后殿里贾元春、贾探春两姐妹相对而坐,边吃着茶水点心,边随口闲谈。
“听说保龄侯就快卸任回国了?”
探春呡着茶水问。
“唉~”
元春无奈道:“去年六月西夷高卢国内乱,闹事的学生向咱们大夏的使馆求助请愿,保龄侯瞻前顾后进退失据倒罢了,事后还被爆出曾与领头的女学生有染,实在是……”
说着,忍不住摇头:“若不是看在他这些年久驻欧罗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就不是让他卸任回国,而是去职解送回国了。”
“那继任的人选已经选好了吗?”
这个显然才是探春真正关心的。
“暂时还没有。”
元春不确定的道:“不过昨儿你们老爷倒是上了道奏折,建议这次除了更换驻欧罗巴总使,更要趁机展现一下我大夏的国力——什么新中医、电报、电话、便携式照相机、铁甲舰队、速射炮、水冷机枪……能带的都带上。”
“那保密的问题又该怎么解决?”
“这你去问你们老爷……”
正说着,帘子一挑,吴太后打着哈欠百无聊赖的走了进来,后面是步态端庄的李太后。
见除了她们再没有别人,探春也懒得多礼,毕竟早就是一起扛过枪的战友了,私下里也没那么多规矩。
吴太后更是毫无形象的踢掉了绣鞋,直接把娇小轻盈的身子丢在了罗汉床上,满口抱怨道:“皇帝还小,整天起这么早怎么受得了?!”
众人闻言相视而笑,倒也没有拆穿是她自己起不来。
吴太后碎碎念了几句,又翘起白嫩的小脚在探春背上点了点,懒洋洋的问:“你今儿怎么有空一早进宫来?”
“自然是受了我家老爷所托。”
探春笑盈盈的取出个小盒子,放在床上推到吴太后面前。
吴太后翻身坐起,拆开来见是一叠黄橙橙的物事,便捻起一个翻来覆去的端详,半晌不确定的道:“这应该是工部去年弄出来的气球吧?怎么上面还有这么多小疙瘩?”
说着,就尝试往里面吹气,结果只吹出个狼牙棒造型,就再也吹不动了。
探春这才掩嘴笑道:“这东西可不是气球,是我们老爷特意弄出来以防万一的——年前娘娘您不小心怀上,可把我家老爷吓的够呛。”
“以防万一?”
吴太后疑惑的看看吹胀了的‘气球’,忽的福灵心至:“他是想套在……”
话还未说完,已经嫌弃的丢回了盒子里,然后连呸了七八声。
探春和元春都忍不住掩嘴偷笑,只李太后在一旁羞红了脸。
吴太后恼羞成怒的又用脚尖点了点探春的脊梁,恨恨道:“你让那狗东西后日进宫来,瞧哀家怎么收拾他!”
说着,从盒子里拿了一半出来,扔到桌上:“你们自己分,剩下的我先收着。”
李太后哪敢去接,最后还是元春简单数了数,二一添作五的分成了两份。
……
等探春回家后,听说父亲要回京,先是忍不住皱眉,后又想到最近焦顺与王夫人见面次数越来越少,或许正可趁机劝她断了往来。
于是第二天去主宅和史湘云汇合,带着三五十个丫鬟仆妇回了娘家。
到了大观园内,正往清堂茅舍赶呢,迎面就撞见一个肥头大耳的白胖子。
两人忙停下脚步招呼了一声‘宝二哥’。
那胖子拍着自己圆滚滚的将军肚,憨憨的问:“这不年不节的,你们两个怎么一起回来了?”
史湘云和贾探春对视一眼,脸上都有些无奈。
约莫是当初落难时饥寒交迫的经历,给宝玉留下了心理创伤,导致他从同治元年起就染上了暴饮暴食的毛病,如今体重已经稳稳超过了两百五十斤。
同时也变得更加懒怠,每日里除了吃喝拉撒睡任事不管。
长此以往,府里也都把他当成了废人、透明人,而听他方才所言,竟是直到现在还不知道贾政要回京了。
史湘云正待解释几句,又见斜下里迎出来两大一小,打头的是李纨,后面拉着个粉琢玉砌小男孩的,却不是薛宝钗还能是哪个。
生了孩子之后,宝钗的身段是愈发的丰腴,腰肢却一如既往的纤细,配上她日渐冷淡的气度,倒与大姑子贾元春有七八分相似。
贾宝玉先唤了一声大嫂,然后又冲那小男孩招呼道:“茂哥儿~”
贾茂先抬头看看母亲,然后才不情不愿的唤了声‘父亲’。
就这样,也把宝玉喜的眉开眼笑,上前就想逗弄便宜儿子。
薛宝钗不着痕迹的贾茂挡在身后,冲史湘云和贾探春招呼道:“太太一早就等着呢,咱们还是先见过太太再论其它吧。”
李纨也忙招呼众人往里走。
贾宝玉形单影只的落在后面,下意识跟了两步,又停了下来,盯着贾茂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摇摇头,回到怡红院里继续混吃等死。
……
与此同时。
焦顺刚刚接到了一封由欧罗巴总领事馆,转递过来的私人信件。
他翻了一圈也没能在信封上找到抬头,于是裁开来准备瞧瞧到底是谁。
结果首先倒出来的,却是几张相片。
相片里的人赫然是薛宝琴,她穿着蕾丝花边的洋装,在枫丹白露宫前笑的十分开怀,但即便是再宽大的裙子,也依旧遮盖不住那高高凸起的小腹。
焦顺赶紧算了算日子,薛二夫人没能熬过前年冬天,而宝琴则是在去年秋后下定决心要远渡重洋的。
临行前她选择把身子交给自己,两人先后缠绵了数日,若是当时怀上的,寄信时正好已经显怀。
而这会儿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已经把孩子生下来了。
这是自己第多少个孩子了?
焦顺板着指头数了数,一时竟有些算不清楚,反正单只是同治元年就生了十个,要不怎么说是十全十美呢。
番外2 十年
叮铃铃、叮铃铃~
闹市街头,车队正在缓缓前行,忽听到一串急促的铃声从前面路口转角传来,最前面赶车的仆妇连放缓了速度,紧接着是整支车队。
下一瞬,三个半大少年骑着自行车你追我赶、风驰电掣的冲过了十字路口,将路人的呵斥谩骂统统甩在身后。
近些年纵马的少了,但是在街头飙车的纨绔子弟却是越来越多,在自行车上玩出的新鲜花活,一点都不比骑马少。
赶车的仆妇本也要开骂的,但等看清楚为首少年的身量模样,却又忙把脏话咽了回去,小声嘀咕道:“好像是宁国府的芎哥儿……”
车队又往前行了两条街,这才缓缓停在一座簇新的院落前,此处虽不是衙门,门前却站了四个荷枪实弹的木兰军,个顶个都是膀大腰圆眉眼带煞的妇人。
这四个木兰军原本来回扫视街上的路人,但凡有探头探脑试图向院内窥视的,便立刻手按仪刀道路以目。
此时见了停在门前的马车,忙都恭敬的两下里站定,学着男子的模样抱拳静候。
后面先有家丁截住两侧行人,然后才有仆妇上前摆好阶梯,这才从头辆马车上扶下一位年轻的妇人。
这妇人生的俊眼修眉、顾盼神飞,周身又透着久居人上的贵气,叫人凛然不敢逼视。
眼见她被簇拥着踏上台阶,四位木兰军急忙躬身道:“见过祭酒大人。”
那贵妇人微微颔首回应,又抬眼看了下正中‘京师女子学院’的御赐牌匾,然后便带着一阵香风跨过了门槛。
绕过正对着大门的影壁,眼前霍然开朗,只见诺大的广场上三三两两聚集着数十名妙龄少女,兼或也点缀着几个年长的,不过大多蒙着面纱,只有极少数两三位妇人以真面目示人。
见到贵妇人出现在广场上,所有人忙都屈膝见礼口尊‘祭酒大人’。
那贵妇人也微微还礼,然后一路在人群中穿行,不时停下来与身旁的少女、妇人攀谈几句,每每都能令人如沐春风。
等穿过广场进了大厅,她这才略略加快脚步,七拐八绕寻至一处小院。
吩咐从人留在外面,她独自走进院内,就见几个身姿绰约的少妇正在忙着晾晒药材。
看到那贵妇人进来,她们七嘴八舌的上来问好,有喊‘姑奶奶’的,有叫‘来夫人’的,还有个年岁最长的,则干脆称呼其为‘三姑娘’。
那贵妇人——也便是如今的来夫人、曾经的三姑娘贾探春,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然后看向为首的一个:“鸳鸯,苏姐姐可在屋里?”
“劳三姑娘在外面稍候片刻。”
鸳鸯笑道:“我们太太说要去养个什么菌,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还让我们不得进去打搅。”
鸳鸯在牟尼院前后待了有两三年,后来才悄默声的转到了林黛玉处,算是外室姨娘。
“不急。”
探春嘴里说着不急,却忍不住摸出怀表来扫了一眼,自从去年当上这个京师女子学院的祭酒以来,她几乎就没有片刻安宁。
但探春却是乐在其中。
毕竟先前无论参与过多少朝廷大事,她都只能默默无名的隐居幕后,如今却可以堂而皇之的站在台前,故此虽然这‘祭酒’并无实际品阶,却远比一品诰命更让她为之自豪。
不过朝堂上对京师女子学院的非议,却是从来都没断过,尤其是在年初探春联和司业,从两宫太后那里申领到了一大笔经费之后,各种酸话怪话层出不穷。
探春如今所承受的压力,几乎仅次于当年焦顺草创工学之时。
而探春的雄心壮志,也是丝毫不亚于其夫,工学如今已经彻底盖过国子监,隐有大夏第一学府之姿,那她这个女学也决不能瞠乎其后,必要一鸣惊人才成!
看完怀表,探春犹豫了一下,便对一旁的雪雁道:“去帮我请郡主过来,我们就在这儿开个小会,顺便等一等苏姐姐。”
雪雁立刻提起裙摆飞也似的去了,明明已经是二十六七岁的人了,依旧是这么风风火火。
探春所提到的郡主不是别个,正是曾经的南安郡主,她在九年前就嫁了人,可惜夫家是个短命的,才嫁过去两三年就守了寡,身边只落下一个女儿。
自此南安郡主心灰意懒,索性重拾出嫁前的兴趣,呼朋唤友创建了寒梅诗社,聚集了一大批名门才女。
探春正是相中了她的人脉,所以才举荐她做了京师女子学院的司业,现如今学校里有不少老师,就是南安郡主亲自上门聘请来的。
只是……
也不知此举是害了她,还是帮了她。
想到前阵子偶然提起丈夫时,南安郡主那不自然的表情,探春忍不住叹了口气,心道当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宫里宫外这么多女人不够他忙活的,竟还有功夫招惹南安郡主。
正在这时,东厢房门忽然左右分开,穿着厚重防护服的女子快步走出来,先反锁了房门,然后才用力揭开了镶着玻璃的头套,露出白皙精致的面庞,大口大口的喘息着。
“姐姐可算是出来了!”
探春满面堆笑就要往前凑。
那女子忙抬手止住,道:“等我把防护服脱掉再说。”
而本来在收拾药材的鸳鸯等人,早戴上口罩手套围拢上来,七手八脚将那防护服脱下,丢进早就烧沸了的大锅里加温消毒。
“这么危险?”
探春见状不由蹙眉。
“你说呢?”
女子也挑起罥烟眉,没好气道:“要不是你催的太紧,也不至如此!”
“要不然你在外面指挥,让别人来……”
“别人若是做得来,你还用得着求我?”
“哈哈~”
探春双手合十做服输状:“是是是,只有您林大神医亲自……”
“咳~”
林黛玉瞪眼咳嗽一声,提醒道:“在外面别这么叫!”
“是是是。”
探春不以为意的敷衍着,宝二哥如今连走路都费劲,难道还能跑到女子学院来不成?
不过她还是顺从的改口道:“只有您苏大神医亲自出马,才能让太医院和医学院俯首称臣。”
“哼~”
林黛玉冷哼一声扬起琼鼻,探春所言虽然有些夸张,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新中医’发展至今不过区区十年,而且一开始投身其中的人并不多,也就是这两三年成果显著,才渐渐在某些方面压了旧中医一头。
而林黛玉一来有天分有才情有毅力,二来焦顺这个新中医的奠基人、领路人,不断给她夯实基础、拔高上限,到如今单论新中医的理论创新方面,能与林黛玉相提并论的怕是不足五指之数。
而前百名当中,估计也只有她这一位硕果仅存的女大夫。
如今林黛玉在这京师女子学院里,堪称是镇山之宝一样的存在,既肩负着培训女医生的责任,又被探春寄予重望,期盼着她能做出震惊医学界的重大突破,以便尽快完成一鸣惊人的目标。
不过……
两个人凑在一处,首先聊起来的却不是什么医学,更不是什么女子学院,而是两人共同的男人。
“听说他已经到了那个什么艾吉?”
“上月初就到了,这次我大夏牵头,与英、法、德、奥、荷、越南、印度、埃及七国合作开凿中西运河,要耗费财力人力不可计数,即便是老爷这个外交部尚书出面,想要一下子谈妥只怕没那么容易,估计等回头西夷还要再派使臣过来。”
林黛玉听的直摇头:“这么些国家,以前听都没听过——对了,前阵子咱们不是还在和英吉利争那个什么西牛贺洲吗,这怎么又合伙开凿起运河来了?”
“英吉利管那地方叫澳大利亚。”
贾探春解释道:“那是个苦寒之地,英吉利的水师虽然雄强,但毕竟鞭长莫及,又觉得为此伤筋动骨颇为不值,所以最后签了些降低关税的协定,又约好互不侵犯,便主动撤军了——其实若非老爷不知从那儿听说,西牛贺洲有不少金矿铁矿,估计朝廷也不会去争。”
“他总是能知道些别人不知道的。”
“是啊,他总是能知道些别人不知道的。”
两女相视一笑,皆是与有荣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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