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五章 兩個人的戰爭之開幕
慶余年 by 貓膩
2018-7-4 10:08
史飛怔怔地看著輪椅中的那位老人,沈默片刻之後,緩緩拉起了臉上的面甲,露出那張堅毅而冷漠的臉。他畢竟是慶國軍方重臣,自從接任京都守備師統領之後,便知道自己的人生不再僅僅是在北路於上杉虎的威壓下苦苦支撐,而是主動或被動地要選擇壹些什麽。在陛下的聖旨面前,他無從選擇,他只有來到了達州,然後包圍了陳萍萍返鄉的車隊。
既然已經包圍了,既然已經出手了,那便沒有停止的可能性。戰馬在田野之中,不安地輕輕踏著秋初田裏的植物,時刻準備著沖擊。史飛緩緩地舉起了右手,田野裏三千多名鐵甲騎兵開始緩緩變換著陣形,向著官道上的車隊迫近過來,驚得車隊裏那些女子又是壹片輕呼。
“候!”壹聲清亮而尖銳的呼嘯聲,從黑色的車隊裏響了起來,不知道是哪位負責陳萍萍安全的監察院官員,在慶國騎兵的威迫下,第壹個發出了號令。
“候!”
“候!”
……
……
十二聲候字出口,不知道有多少黑色的強弩從馬車裏伸了出來,不知道有多少強弓隱藏在轅下,馬後,車旁,同時那些黑暗的山林裏,不知道有多少監察院的刺客,開始完全隱匿了蹤跡。
第壹聲響徹官道兩側之後,三十輛黑色馬車組成的車隊裏,分次響起無數聲清徹而冷漠的呼嘯之聲,緊接著是壹連串密密麻麻的機簧之聲響,金屬的碰撞聲響起,有崩弦的淒厲聲音,有弩機緊簧的沈悶,有鐵釬出鞘的摩擦之聲。
無數令人心悸的聲音,以壹種波浪的形狀,在長長的車隊裏按照某種熟練到了極點,默契到了極點的秩序,極其快速地播散開來。
弩尖箭頭都耀著某種令人害怕的幽藍光芒。監察院三處的用毒能力,毫無疑問是天底下最強大的。
甫始將右臂緩緩放下的史飛,看著這壹幕,眼瞳急速地縮小了起來,他知道監察院的可怕,但他沒有想到,區區三十輛黑色的馬車裏面,竟然藏了這麽多的弩手,還有那些黑夜裏的行者。
候字很尖銳,史飛知道這是監察院的號令,壹旦候字結束,有人發號施令,那些餵了毒的弩箭便會狠狠地射向自己屬下這三千多名騎兵。
縱使騎兵大隊能夠將馬車構成的監察院防禦圈沖垮,然而……要死多少人?那些帶著毒的金屬插入兒郎們身體後,又有幾個人能活下來?
史飛的眼睛瞇了起來,似乎想掩飾內心的寒意與縮小的眼瞳,他的身心似乎也被先前那些冷漠而無情的候聲所震蕩了幾分。
他騎著馬,站在離官道最近的地方,他能清清楚楚地看見,幾位麻衣劍手已經站到了陳老院長的身前,而陳老院長依然那樣微低著頭,似乎根本不畏懼馬上就要來到的數千騎兵。
蹄聲本來如雷,此時雙方近在咫尺,雷聲更是響在耳側。官道上那些達州方面的衙役軍士早已經嚇得縮到了後方,而以何七幹為首的內廷太監和刑部十三衙門的高手們也是面色慘白,他們怎麽也想不到,捉拿朝廷欽犯的工作,到最後竟然變成了朝廷最隱秘的壹次行動。
唯壹面色不變的是輪椅上的陳萍萍,陳萍萍身側的幾個麻衣漢子,身後的老仆人,馬車上的拿著弩箭的監察院官員,執弓的監察院官員,拿著鐵釬的監察院官員。
換句話說就是,監察院的官員擁有著壹般人沒有的如鐵壹般的神經,面對著這看似漫山漫野沖殺過來的鐵騎,他們連眼睫毛都不屑顫抖壹下,他們連摳著弩機的手指頭都沒有顫抖壹下,他們不害怕,不緊張,只是冷漠地等待著最後的那聲號令,那聲在十二聲候字之後,發起反擊的號令。
史飛的手緊緊握著腰畔的劍鞘,瞇著眼睛緊緊盯著身前並不遙遠的陳萍萍,他感覺四周的環境都因為監察院眾人的沈默和冷漠而變得怪異起來,散布在官道四周的京都守備師騎兵並不遠,怎麽卻像是沖了很久依然沒有沖過來?
這種感覺太怪異,史飛眨了壹下眼睛,才發現自己的眼睛有些發澀,只是緊張讓他產生了某些錯覺,自己的右臂才剛剛放下,而那些騎兵們才剛剛開始加速。
史飛單騎站在最前方的位置,不知道監察院的人什麽時候開始向自己下手,就算守備師的騎兵能真的沖破這些冷漠的監察院官員組成的防線,可是……他依然沒有任何喜悅的心情。
他不想看到這壹幕發生,因為他根本無法控制這壹次沖殺之後,可能發生的事情,比如隨時有可能從自己背後伸過來的那把刀。
……
……
就在這個時候,陳萍萍在輪椅上對史飛招了招手,不像是壹個被追逐撲殺的老人,而像是壹個有什麽事情要交待的長輩。
史飛面露掙紮之色,忽然間壹夾馬腹,大喝壹聲:“收!”
這壹聲如暴雷般響徹在官道兩側,身為如今軍方的重臣,史飛大將的個人修為果然十分的強悍,聲音迅疾傳入兩方已經距離極近的漫野鐵騎之中。
軍令如山,隨著史飛的這聲暴喝,所有的將官先鋒悶哼壹聲,強行將已經提到了極速的坐騎生生拉停,無數雙鐵手狠狠地拉回堅韌的韁繩,甚至把滿是老繭的手都拉出了血來,終於在距離官道不足數丈的距離,讓狂奔中的鐵騎停止下來。
可是依然有十數騎無法穩住,馬兒悶哼兩聲,雙腿壹軟,直接撞到了官道兩側的石圍上,肢斷血流!
……
……
壹片急促的呼吸聲,壹片緊張的目光互視。
史飛大將壹聲暴喝,三千鐵騎就這樣猛烈地停了下來,此人的禦兵之術,果然是世間壹流。只是如此壹來,鐵騎喪失了速度優勢,雙方又靠得如此之近,京都守備師的騎兵完全袒露在了監察院弩箭的面前,就像是脫了衣服的黃花閨女,赤裸裸地站在無數淫蕩色鬼的面前。
監察院的所有部屬們自那些候字之後,壹直在沈穩地候著,哪怕這些來犯的騎兵忽然間犯下如此大的錯誤,給了監察院眾人如此好的機會,他們依然沒有擅自出手,而只是冷漠地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騎兵。
史飛重重地呼吸了數次,胸膛上的甲片微微起伏。他身上沒有流出冷汗,既然選擇了冒險,他就不會後悔自己的選擇。片刻之後,他冷漠地驅馬上前,在監察院官員的警惕目光及黑暗弩箭的瞄準中,分開壹條道路,踏踏踏踏,向著陳萍萍走去。
馬兒走到了輪椅前方不遠停住,史飛保持著尊敬,下馬行來,身上的盔甲所攜帶的重量,讓他的腳步顯得極為沈重,在安靜的黑夜裏發出嗡嗡的悶響。陳萍萍看著這個勇敢的將領,微微壹笑,面露欣賞之色,說道:“慶國的將來,有妳們這樣出類拔萃的年輕人,應該沒有什麽問題了,既然如此,我不想殺妳。”
史飛沈默許久,然後單膝跪在了陳萍萍的輪椅之前,將頭盔取下抱在懷中,說道:“末將拜求老院長奉旨。”
“奉哪個旨?”陳萍萍靜靜地望著他,從心裏欣賞此人的決斷。先前老王頭也讓自己奉旨,只是……他微笑著說道:“高達我是要帶走的。至於奉旨,妳也清楚,陛下從來沒有想過我會奉旨,妳這時候勸我奉旨,只怕陛下知道後,會不喜歡。”
史飛沒有回答這句話,站起身來說道:“守備師是我大慶的守備師,監察院是我大慶的監察院,我不願意雙方有任何損耗。”
陳萍萍微微嘲諷地看了他壹眼,說道:“三千六百四十名京都守備師精銳騎兵,千裏追蹤而至,難道妳以為就是奉不奉旨這麽簡單?”
這件事情當然不是奉不奉旨這般簡單,史飛也只是在監察院眾人及達州方面官員的面前,表明自己的態度,然而聽到三千六百四十名這個數字之後,他的內心止不住地寒冷起來,他知道自己壹直藏在內心最深處的畏怯是真的,如果先前不是冒險止住了騎兵的沖擊,說不定此時第壹個倒下的人……就是自己。
京都守備師裏有陳老院長的人,而這正是史飛最害怕的地方。
“陛下嚴旨,欽犯高達,必須捉拿回京。”史飛深深地吸了壹口氣,吞去了所有的不安情緒,望著陳萍萍冷漠說道:“就算老大人您要抗旨,我也必須把他帶回去。”
“我會隨妳回京。”陳萍萍閉上了眼睛,緩緩說道。
史飛大驚,站在陳萍萍面前不知該如何言語,懷裏抱著的頭盔顯得那樣沈重。同時大驚失色的,還有那位壹直跟在陳萍萍左右的監察院官員,甚至連身邊幾位六處最厲害的麻衣劍手的臉上,都露出了某種驚駭的神色。
“院長,不能回京。”那名自稱二處副主辦的監察院官員,忽然大怒說道。
陳萍萍緩緩睜開雙眼,他知道這個決定只有身後那位老仆人不會覺得意外。他微笑望著史飛,說道:“先前妳為什麽不沖過來?想來妳也知道,僅憑三千多名騎兵,妳不可能控制住這裏的壹切,而現實中能夠控制這壹切的,只有我,所以我要隨妳走,妳就只能帶著我走。”
他身旁的那名監察院官員的面容忽然變得僵硬起來,就像是臉上被塗了壹層很怪異的脂粉,只是這層僵硬裏帶著壹抹驚怖與不安。
陳萍萍沒有理會身旁這些忠誠的下屬所表現出來的驚駭,他只是冷漠地看著史飛說道:“既然局面是我在控制,那麽怎麽做應該是我來發話。”
史飛怔怔地看著他,手指下意識裏緊緊握著頭盔的氣眼,沙啞著聲音說道:“院長大人若隨末將回京,敬請吩咐。”
所謂請院長大人奉旨只是壹句假話,史飛當然知道陛下的意思是要把陳老院長活捉回京,只是這本來是壹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然而眼下居然……似乎馬上要變成真的了。
“我帶了三十車的行李與女人。”陳萍萍微笑望著史飛說道:“我知道陛下的旨意會是什麽,所以妳也不用瞞我什麽,我現在要妳做的就是,就當沒有看見過這些行李和女人。”
史飛的呼吸沈重了起來,雙眼裏開始浮現出壹絲血色,他說道:“您知道陛下的旨意?”
陳萍萍溫和地笑了起來:“陛下是什麽樣的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不把我在意的東西毀個壹幹二凈,他怎麽可能開心?”
輪椅上的老人目光十分深遠,緩緩說道:“我的生命早就該結束了,而那些行李卻是不會壞的,那些女子更是青春如花……”他嘆息著說道:“如果不是要送她們離開京都,我何必離開京都,然後陪陛下繞這麽大壹個圈子?”
史飛的咽喉十分幹澀,他怔怔地望著陳萍萍,才知道原來達州發生的壹切,雖然並不在老院長的完全掌控之下,卻依然在對方的計算之中,他早就知道陛下會派自己來追他,也知道陛下的旨意是何等樣的冷酷無情,除了陳萍萍之外,這裏所有的人都不會活著。
然而陳萍萍卻正是利用了這壹點,把所有的人,所有他想保護的人都集中到了達州的這壹點,然後很輕松地掌控了場間的局勢,逼迫史飛默認這個事實,用陳萍萍的單人返京,來換取這裏所有人的安危。
問題是,陳萍萍能夠輕松掌控場間的局勢嗎?三十輛馬車裏的弩箭總是有限的,黑暗裏的劍手總是有數的,三千六百名京都守備師沖殺過來,監察院又真的能抵擋多久?
史飛的眼睛瞇了起來,他將陛下的那封密旨記得清清楚楚,除了陳萍萍……壹個不留!
壹個不留!
……
……
“想來陛下是讓妳壹個不留。”陳萍萍帶著淡淡的嘲諷看著他,“我是憐惜慶國的子民,憐惜這些守備師的軍士,所以才給妳壹個機會,不然我也可以讓妳們壹個不留。”
史飛不相信這句話,他靜靜地看著陳萍萍,必須在這位恐怖人物和陛下的嚴旨之間做選擇。高達他必須抓回去,這裏的人必須死了,只是或許他都沒有想明白,從壹開始的畏怯,以及將密旨交給那名親兵,他就沒有膽量去奢望能夠真的將這些監察院的人殺光。
幫助史飛做出選擇的,是四周小山丘上忽然浮現出來的壹道黑線,這些黑線從每壹處山丘上浮了起來,在銀色的月光下,就像是有人用壹根很黑的炭筆,給這些並不出奇的山谷線條加粗了許多。
這些黑色的線條都是壹個壹個的人組成,更準確地說,是由壹個黑色的騎兵,加上壹個黑色的騎兵,無數的黑色騎兵連綿站在山頭,組成了這些黑色的線。
黑騎。
車隊裏壹直警惕註視著田野裏的騎兵,手裏緊握著弩箭的監察院官員們的唇角都浮起了壹絲淡淡的笑容,他們並不知道陳老院長已經做了壹個令人驚駭的決定,他們只是看著山上那些似乎無窮無盡的黑騎兄弟,再壹次確認了,在慶國內部的山野裏,監察院永遠是戰無不勝的。
與監察院官員們的情緒相反,當那些黑色的線條出現在山丘之上,漸漸在銀色的月光下變得清晰,亮明了那些如同帶著幽冥之意的黑色盔甲後,前來撲殺監察院的京都守備師騎兵們,都陷入到了壹種惶恐與絕望的情緒之中。原來不是自己包圍監察院,而是監察院包圍了自己,而包圍自己的,則是監察院最強大的武力,天底下最厲害的騎兵,黑騎!
……
……
壹片死壹般的沈寂,史飛緩緩收回落在黑騎處的目光,黑騎距離這邊還有壹段距離,但他知道黑騎的實力,如果這些黑騎就這樣沖下來,只怕自己這些京都守備師的騎兵,沒有壹個能夠活下來。
更令史飛感到憤怒和驚駭的是,監察院強大的黑騎,壹向被朝廷嚴旨限制在千人以下,而此時這些山丘上的黑甲騎兵,明明超過了四千人!
他霍然回首,盯著陳萍萍說道:“您早就知道陛下會命我在達州伏擊?”
“不,我從來不用去算這些,我只知道陛下……舍不得我走。”陳萍萍冷漠地看著他,“現在妳可以思考壹下我的條件了。”
史飛的身軀憤怒地顫抖了起來:“朝廷嚴令黑騎不過千!這是謀逆!”
陳萍萍面容平靜地看著他,說道:“那又如何?”
史飛被這壹句話擊得信心全喪,若有所失地僵立在輪椅之前,片刻後沙啞著聲音說道:“陛下不親自出手,這世間沒有誰能夠留住您,您為什麽不走,卻要等我出現?”
“因為我從來就沒有想著要走。”陳萍萍平靜地看著他,緩緩說道:“我……只是來送人的。”
……
……
史飛回到了自己的部屬之中。守備師的騎兵沒有紮營,只是有些疲憊無措地各自分營而立,壹股喪敗和無奈的情緒籠罩在數千騎兵之中。身為慶國驕子的守備師精銳騎兵,在京都外已經跟隨監察院車隊好幾天的時間,然而直到此時此刻,他們才知道,原來在那位輪椅中老人的眼裏,自己這幾千名看似強大的騎兵,只不過是個笑話。
史飛閉著雙眼休息,他早已經答應了陳萍萍的所有條件。在這樣的局面下,也容不得他不答應。他只是依然不明白,像陳老院長這樣算無遺策的人物,明明已經給自己安排了黑騎前來接應,為什麽此刻卻願意隨京都守備師回京。
陛下所有的想法都落在了陳老院長的推測計劃之中。史飛閉著雙眼,對陳老院長的敬畏,又到了另壹種層次,他知道場間能夠控制壹切的,果然只能是陳老院長,而永遠不可能是自己。
黑色車隊的前方已經空出了壹大片空地,幾十名監察院的官員正跪在那輛黑色的輪椅面前,拼命地叩首,苦苦哀求輪椅上的那位老人家不要跟隨京都守備師回京。
到了如今時刻,所有的監察院官員都知道了皇帝陛下究竟在想什麽,如果陳老院長真的回了京都,那根本沒有什麽活路可言。監察院官員入院之初,便要接受忠於慶國,忠於陛下的教育,然而壹路護送陳萍萍返京的監察院部屬,是跟隨他最久的人,內心深處雖然依然忠於慶國,忠於陛下,可是當陳萍萍的生命受到嚴重威脅的時候,他們從本能裏站到了陳萍萍的背後,作為他那根並不健康的背梁的替代品。
他們是監察院的人,而監察院是陳萍萍的監察院,這個陰暗的院子早已經打上了無數陳萍萍身上散發的陰寒烙印,就算範閑這幾年如此光彩,可依然無法將這些陰寒味道全數驅除。如果說世上真有人格魅力這種東西,如果說陰暗人格也有魅力,那陳萍萍無疑是世間最有魅力的那個人,讓所有的親信下屬都死心塌地。
陳萍萍輕輕撫摩著輪椅的扶手,輕輕敲打著,發出嗡嗡的聲音。他欣慰地看著面前跪了壹地的下屬們,臉上沒有絲毫離別時的傷感,有的只是對壹生事業的滿足。
他要回京都,他從來沒有想過離開京都,而這些與他的事業無關,與慶國的將來無關,與監察院無關,只是與他自己的人生有關。
“我只是回京和陛下聊聊往事,哭什麽哭?”他皺著眉頭,不贊同地掃視了壹眼。所有的監察院官員都住了嘴,有幾個正在痛哭的官員更是慚愧地低下了頭。
這些監察院的下屬們怎麽也不能理解,就算陛下想對付老院長,可是眼下院長已經掌握了全部的局勢,那邊廂史飛大將帶領的京都守備師精銳騎兵,已經變成了秋後的螞蚱,連壹絲勇氣都找不到,為什麽院長還要回京都送死!
至於皇帝陛下為什麽要對付老院長,這些部屬並不清楚,他們只是下意識裏認為,大概這就是歷史的必然吧,老院長知曉陛下太多陰私?
陳萍萍有些疲憊地將這些下屬驅走,只留下了壹直守在身邊的那名二處副主辦,他靜靜地看著他,說道:“我算過日子,安之他要回京還需要很多天,按道理來說,沒有誰能夠提前把消息告訴他。”
那名官員低著頭,嘆息著說道:“您下的決定,我們誰都無法改變,或許只是小範大人能夠改變這壹切。”
“不,這件事情連他也改變不了。”陳萍萍冷漠地看著他說道:“妳不要以為自己是世上跑的最快的那個人,就想著要去告訴範閑什麽,我留妳在此,就是要告訴妳,這是我的命令,稍後妳隨黑騎送這三十輛馬車直入江北,要用最快的速度進入東夷城,然後找到我先前給妳說的那個人,通過他找到十家村。”
那名官員沒有想到老院長會壹句話便戳破了自己內心深處的想法,那張僵硬的臉上,浮現出壹絲悲哀的情緒。
“別壹時哭壹時笑,不然這面具也遮不了幾天。”陳萍萍冷漠地看著他,“王啟年,當初妳自行其是從大東山上逃了下來,自以為是替範閑著想,但妳想過沒有,給範閑,給我帶來了多大的麻煩?”
原來這位戴著面具的官員,正是失蹤三年之久的王啟年!範閑知曉他在陳萍萍的安排下銷聲匿跡,暗中也曾經想過查探壹下,思念許久,但想必他怎麽也猜不到,陳萍萍居然就把王啟年安排在了監察院裏!
王啟年深深地吸了壹口氣,說道:“可是我還是不明白,您為什麽要回去?難道您不認為,無論最後您是死是活,小範大人都會陷入您不想讓他陷入的麻煩之中?”
陳萍萍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冷漠地看著自己的黑色車隊,心裏忽然覺得這些黑色是如此的順眼,如此的令人心生歡喜。
……
……
京都守備師老老實實地讓開了道路,二十九輛黑色的馬車在監察院官員傷心憤怒諸多復雜情緒的包圍中,在那些陳園美姬哭泣的呼喚聲中,繼續沿著官道前行,向著慶國的東方前行。
那個黑色的輪椅卻留了下來,孤伶伶地留了下來。陳萍萍抹了抹鬢角的飛發,微笑著對身後的老仆人說道:“妳的身體比我好,何必陪我回去送死。”
老仆人咧著嘴笑了笑,沒有說什麽。山丘上的那些黑色線條已經截斷了壹批,有壹部分黑騎已經開始暗中跟隨二十九輛黑色的馬車開始離開,而還剩下許多黑騎,依然冷漠地駐守在山上,監視著京都守備師的動靜。
史飛壹臉平靜地來到了輪椅的身前,沈默片刻後說道:“末將代守備師謝過老院長不殺之恩。”
陳萍萍笑了笑,沒有說什麽。
史飛低著頭問道:“可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麽。”
“如果先前我要走,妳會怎麽辦?”陳萍萍雙眼微瞇,看著遠處官道上的點點火光。
史飛沈默片刻後說道:“我是陛下的臣子,就算明知不敵,我也要拼殺至最後壹人。”
“是的,這就是妥協,我留下,妳少死幾個人,我監察院的兒郎也少死幾個人……要知道我從來沒有認為自己的命這麽不值錢過。”陳萍萍笑著說道:“我是壹個老人了,命真的不值錢了。”
“京都守備師忠於慶國,監察院忠於慶國,我也忠於慶國。”輪椅上的老人溫和說道:“我這壹生殺了不少人,卻只願意殺害敵人,而沒有殺害自己人的習慣。”
史飛不解,尤其是不解所謂忠於慶國,這超制的四千名黑騎算是什麽?抗旨不遵算是什麽?
陳萍萍沒有再說什麽,只是平靜地坐著。在他的心裏,慶國是慶國,陛下是陛下,這二者從很多年前,在他的心中便不是壹回事。他想回去京都問問那個男人,卻不願整個慶國因為自己與那個男人的決裂而陷入動蕩之中,更不願意朝廷與監察院的戰爭,讓無數慶國的百姓流離失所。
所以他選擇了回京,而讓監察院在京都守備師的面前退走,歸根結底,這是陳萍萍與慶帝兩個人之間的戰爭,而他們兩個人都不希望這件私事變成慶國內部的戰爭。
“回吧。”陳萍萍輕聲說道。
“是……院長大人。”百般滋味浮現在史飛的心中,他招手喚來了監察院專門留下的那輛黑色馬車,極為恭敬地對陳萍萍行了壹禮,然後才小心翼翼地抱著這輛黑色的輪椅進入黑色的馬車。
山丘上那條黑騎組成的線條就在這剎那,忽然變得有些淩亂。坐在車門處的陳萍萍似乎有所感應,霍然回首望去,眼神淩厲無比!
轉瞬間,黑騎無奈而悲哀地平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