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七章 雷雨(下)
慶余年 by 貓膩
2018-7-4 10:04
壹道閃電從京都上空的烏雲裏掠過,剎那之後,壹記悶雷響起,震得整座皇宮都開始顫抖起來,嘩嘩的大雨落了下來,打濕了皇城裏的壹切,雨水在極短的時間內匯聚到宮殿之下,沿著琉璃瓦間的空隙向下流著,聲音極大。
此時尚是春時,若有雷,也應是幹雷轟隆,而似這種雷雨天氣,不免就顯得有些突兀與詭異,不知道是不是上天在動怒,還是天子已然動怒。
皇帝走進了廣信宮的大門,回身緩緩將宮門關上,然後從手腕上取下壹條發帶,細致地將自己被淋濕的頭發束好,壹絲不茍,壹絲不亂,並不如他此時的心情。
長公主半倚在矮榻之上,望著他忽然吃吃地笑了起來。
在如今這個時刻,空曠的廣信宮裏忽然出現這麽壹陣銀鈴般的笑聲,笑聲在風雨聲中回蕩著,雖然清脆,卻是遮掩不住,四處傳遞,顯得異常詭異。
皇帝面色不變,緩緩向前走著,走到了矮榻之前,長公主的面前。
在他的身後,壹道筆直的濕腳印,每個腳印之間的距離都是那樣的平均,腳印形成的線條,如同直直地畫出來般。
並沒有沈默許久,皇帝冷漠地看著李雲睿,壹字壹句問道:“為什麽?”
然後長公主李雲睿陷入了沈默。
她皺著好看的眉頭,青蔥般的手指輕輕敲打著身邊的矮榻,如水般的瞳子裏像年輕的小女生壹樣閃動著疑惑與無辜。
她似乎在思考,似乎在疑惑,似乎在不知所謂。
然而她最終擡起頭,仰著臉,壹臉平靜地看著面前這個天下權力最大的男子,朱唇微啟,玉齒輕分,輕輕說道:“什麽為什麽?”
此時距離皇帝問出那三個字,已經過去了很長時間,而皇帝似乎很有耐心聽到答案。
不等皇帝繼續追問,李雲睿忽然間倒吸了壹口涼氣,眨著大大的眼睛,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唇,說道:“妳是問為什麽?”
“為什麽?”
她忽然笑了起來,站了起來,毫不示弱地站在皇帝的對面,用那兩道怨恨的目光銳利地盯著他,壹字壹句問道:“皇帝哥哥,妳是問為什麽妹妹三十幾歲了還沒有嫁人?還是問為什麽妹妹十五歲時就不知廉恥勾引狀元郎?還是問為什麽妹妹要養了那麽多面首?”
她輕輕咬著嘴唇,往皇帝身前逼近壹步,盯著他的雙眼,用壹種冷冽到骨子裏的語氣問道:“為什麽?為什麽長公主李雲睿放著榮華富貴,清淡隨心的歲月不過,卻要為朝廷打理內庫這麽多年?為什麽她這個蠢貨要強行壓抑下自己的惡心,為慶國的皇帝收納人才?為什麽她要勞心勞神與旁的國度打交道?為什麽她要暗中組個君山會,去殺壹些皇帝不方便殺的人,去搞壹些會讓朝廷顏面無光的陰謀?”
“為什麽?”李雲睿認真地盯著皇帝,壹拂雲袖,尖聲說道:“皇帝哥哥,妳說是為什麽呢?為什麽我會愚蠢到這種地步?為什麽妳是整個天下最光彩亮麗的角色,我卻甘心於成為妳背後那個最黑暗的角色?為什麽我要承擔這些名聲?”
皇帝沈默著,冷漠著,可憐地看著她。
長公主忽然神經質壹般地笑了起來:“這不都是為了妳嗎?我最親愛的哥哥,妳要青史留名,那些骯臟的東西,便必須由別人承擔著……可是妳想過沒有,我呢?”
“我呢?”
長公主憤怒地抓著皇帝的龍袍,恨恨說道:“我也要問妳為什麽!為什麽妳要把屬於我的東西都奪走!為什麽妳就沒有壹點情份?看看妳那個私生子吧……妳把我的壹切都奪走給了他……為什麽?我知道所有的壹切都會沒有,我也甘心情願,只要妳願意……可是,就不能是他!為什麽偏偏是他!”
李雲睿喘息了兩下,然後迅疾平靜下來,用壹種可憐的目光看了皇帝壹眼,緩緩說道:“可惜了……妳那個私生子還是只肯姓範。”
……
……
皇帝沈默地看著她,半晌後緩緩說道:“妳瘋了。”
“我沒瘋!”李雲睿憤怒尖叫道:“我以前的十幾年都是瘋的!但今天,我沒瘋!”
“妳瘋了。”皇帝冷漠地說道:“妳問了那麽多為什麽,似乎這壹切的根源都在朕身上,可妳想過沒有,妳對權力的喜好已經到了壹種畸形的程度。”
“畸形?”李雲睿皺了皺眉頭,閃過壹絲輕蔑的表情,“女人想要權力就是畸形,那妳這位天下權力最大的人,算是什麽東西?”
“放肆!”皇帝從喉間擠出極低沈的話語,揮手欲打。
長公主仰著臉,冷漠地看著他,看著他的手掌,根本不在乎。
“妳的壹切是朕給妳的。”皇帝緩緩收下手掌,冷冷說道:“朕可以輕松地將這壹切收回來。”
“我的壹切是我自己努力得來的。”長公主冷漠地看著他,“妳如果想將壹切收回去,除非將我殺了。”
殿外又響起壹陣雷聲,風雨似乎也大了起來。皇帝望著自己的妹妹,忽然笑了起來,笑聲中卻帶著股寒冷至極的味道:“莫非……妳以為朕……舍不得殺妳?”
……
……
“妳當然舍得。”長公主李雲睿的眼神裏忽然閃過壹絲嘲弄的味道,“這天下有誰是妳舍不得殺的人嗎?”
壹直平靜著的皇帝,忽然被這個眼神刺痛了內心深處某個地方。
李雲睿冷冷地看著他的眼睛,說道:“皇帝哥哥,醒醒吧……不要總是把自己偽裝成整個天下最重情重義的人,想必妳已經去過東宮,表現了壹下自己的失態,似乎內心深處受了傷……可是,騙誰呢?不要欺騙妳自己,妳壹直等著清除掉我,妳只是內心深處覺得虧欠我,所以需要找到壹個理由說服妳自己。”
她刻薄地說著:“是的,只是說服妳自己……好讓妳感覺,親手殺死自己的妹妹,那個自幼跟在妳身邊,長大後為妳付出無數多歲月的妹妹,也不是妳的問題,而只是我……該死!”
說到該死兩個字的時候,李雲睿的聲音尖銳起來。
而皇帝在聽到東宮這兩個字的時候,已經閉上了眼睛,半晌後緩緩說道:“妳終歸是朕的親妹妹,是母後最心疼的人。如果不是到了這壹步,朕無論如何也會保妳萬世富貴……妳亂朝綱,埋私兵,用明家,組君山會,哪壹項不是欺君的大罪,然而這些算什麽……妳畢竟是朕的親妹妹,朕自幼疼愛的妹妹,朕不罪妳,妳便無罪……這幾年裏不論是妳出賣言冰雲那小子,還是想暗殺範閑,朕都不怪妳。因為……朕不覺得這些事情有什麽大不了的。”
他睜開了雙眼,眼神已經趨於平靜:“但妳不該插手到妳那幾個侄子中間……老二已經被妳帶上了歪路,雖然表面上還遮掩的好。”
李雲睿冷笑著插了壹句話:“妳自己的兒子,是被妳自己逼瘋的。”
“那承乾呢?”皇帝狠狠地盯著李雲睿的眼睛,“妳可知道,他是太子!他是朕精心培育的下代皇帝!朕將要打下壹個大大的江山,便要這個孩子替朕守護萬年……妳若輔佐於他,我只有高興的份,但妳卻迷惑於他!”
天邊又響起壹聲悶雷,聲音並不如何響亮,卻震的廣信宮的宮殿嗡嗡作響,然而就在這天地之威中,皇帝憤怒的聲音依然是那般的尖銳,刺進了長公主的耳朵裏。
電光透過窗戶滲了進來,耀得廣信宮裏亮光壹瞬,便在這壹瞬中,皇帝伸出他穩定的右手,死死地扼住了長公主的咽喉,往前推著,壹路踩過矮榻,推過屏風,將這名慶國最美的女子死死抵在了宮墻之上,手指間青筋畢露,正在用力!
長公主呼吸有些困難,卻沒有呼救,沒有乞憐,只是冷漠垂憐看著身前憤怒的中年男人,潔白如天鵝般的脖頸被那只手扼住,血流不暢,讓她的臉紅了起來,反而更透出壹絲詭魅動人的美感。
“朕……從來沒有想過換嫡……所有的壹切,只是為了承乾的將來,因為朕的江山,需要壹個寬仁而有力的君主繼承,而這壹切……都被妳毀了!”皇帝憤怒地吼著:“為什麽!”
滿臉通紅的長公主眼眸裏閃過壹絲疑惑,旋即是了然之後的洞徹,她微笑著,喘息著說道:“原來……這壹切都是妳在做戲,原來,範閑也是在被妳玩弄,想必他以後會死的比我更慘。”
她的身體被扼在了宮墻之上,兩只腳尖很勉強地踮在地上,看著十分淒涼,偏在此時,她卻很困難地笑了起來:“只是妳肯定不會再讓承乾繼位了,難道妳準備讓範閑當皇帝……不,皇帝哥哥,我是知道妳的,妳是死都不會讓範閑出頭的。”
皇帝聽見這句話,手勁緩了壹些。
長公主望著他,有趣地,戲謔地,喘息著說道:“皇帝哥哥,妳太多疑了,妳太會偽裝了……妳要磨煉太子,卻把太子嚇成了壹只老鼠……他以為隨時都可能被妳撤掉,怎麽能不害怕,怎麽不需要像我這樣可靠的懷抱?”
懷抱……長公主李雲睿似乎根本不怕死,壹個勁兒地刺激著皇帝的耳膜。
皇帝盯著她,只是問道:“為什麽?”
……
……
“為什麽?”李雲睿忽然在他的掌下掙紮了起來,結果只是徒增痛苦,她尖聲怒叫道:“為什麽?沒有什麽為什麽!他喜歡我,這就是原因……本宮就喜歡玩弄他,玩到讓妳痛心,讓妳絕望……”
她神經質般地吃吃笑著:“今天才知道,妳的絕望痛苦比我想像的更大,我很滿意。”
皇帝木然地看著她,緩緩說道:“他喜歡妳?”
“不行嗎?”長公主滿是緋紅之色的美麗臉頰,在時不時亮起的電光中顯得格外誘惑,她喘息著,驕傲著說道:“這天下不喜歡本宮的男人……有嗎?”
她看著近在咫尺的皇帝面龐,忽然怔住了,有些癡癡地擡起無力的右手,撫在了皇帝的臉上,用充滿迷戀神情的語氣說道:“皇帝哥哥,妳也是喜歡我的。”
“無恥!”皇帝壹手打下她的手。
李雲睿卻並不如何動怒,只是喘息著,堅定地說道:“妳是喜歡我的……只不過我是妳妹妹,可是……那又如何?喜歡就是喜歡,就算妳把心思藏在大東山腳下,藏在海裏面,可依然會被妳自己找到,心思是丟不掉的。”
“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會像野獸壹樣動情。”皇帝冷漠地看著呼吸越來越急促的妹妹,“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會拜服在妳的裙下。女人,永遠不要以為會站在男人的上頭。”
“妳是說葉輕眉吧。”李雲睿忽然惡毒地啐了他壹口,“我不是她!”
“妳永遠都不如她。”皇帝忽然湊到她的耳邊說道:“就算妳折騰了這麽多年,妳永遠都不如她,妳永遠及不上她在我心中的位置……妳自己也清楚這壹點。”
李雲睿的臉上忽然閃現出壹絲死灰之色,似乎被這句話擊中了最深層的脆弱處。
皇帝的眼中閃過壹絲殘忍,繼續在她耳邊說道:“妳永遠只能追著她的腳步,可是……卻永遠追不上。現在她與朕的兒子就要接收妳的壹切,妳是不是很痛苦?”
李雲睿掙紮了起來,用壹種厲恨的眼光盯著他。
“妳連朕那個私生子都不如。”窗外雷聲隆隆,皇帝在長公主耳邊輕聲說的話語,落在長公主耳中,卻比窗外的雷聲更驚心:“妳先前說可以玩弄所有的男人,妳怎麽不去玩弄他?”
李雲睿的目光漸漸平靜下來,困難無比卻又平靜無比說道:“他是婉兒的相公。”
皇帝用嘲諷的惡毒眼光看著她:“妳連自己的侄子都敢下手,還知道廉恥這種字眼?”
長公主毫不示弱地可憐望著他:“我們兄妹三人,卻有我們兩個瘋子,我不知道,難道妳知道?如果妳真知道,當年就不會把自己下屬的心上人,搶進宮裏當妃子了!”
殿外的風雷聲忽然停止,內外壹片死壹般的寂靜。
皇帝的手掌堅毅不動,扼著長公主脆弱的咽喉,半晌沒有說話。
“當年北伐,妳受重傷,全身僵硬不能動。”長公主咳嗽著,惡毒快意說道:“是陳萍萍千裏突襲,冒著天大的危險將妳從北邊群山之中將妳救了出來,是當年的東夷女奴寧才人沿路服侍妳這個木頭人,壹路上如何艱難,陳院長自己只能喝馬尿,吃馬肉……可對這樣兩位恩人,妳是怎麽做的?妳明知道陳萍萍喜歡寧才人,寧才人也敬佩陳萍萍,妳這個做主子的,卻橫插壹刀,搶了寧才人……皇帝哥哥啊,不要以為我當時年紀小,就不知道這件事情,母後為什麽如此大怒?難道就僅僅是因為寧才人的身份?為什麽要將她處死?如果不是葉輕眉出面說情,寧才人和大皇子早就不存在了……難道妳知道廉恥這種東西?”
“不要說陳萍萍是個太監這種廢話!”長公主惡毒說道:“妳以為妳比我幹凈?”
……
……
然而讓李雲睿失望的是,皇帝似乎並不如何震驚與不安,只是冷漠地看著自己。
皇帝緩緩加大了手掌的力度,壹字壹句說道:“在死之前,仍然沒有忘記挑撥朕與陳院長的關系,雲睿,朕還真的很欣賞妳,所以朕……不能留妳。”
※※※
東宮之中,那對可憐的母子還在惶恐不安,滿臉慘白的太子卻比皇後要好許多,雖然他知道自己即將面臨的也是極為可怕的下場,然而他畢竟是慶國皇帝的兒子,壹直被當成下壹任皇帝培養,血脈裏可怕的鎮定與冷靜在這壹刻起了作用。
他想救自己,首先要救長公主,而太子清楚,在這座宮殿裏能夠在盛怒的父皇刀下救人的,只有壹個人。
而且皇帝陛下根本不可能告訴那個人真相,事母至孝的陛下,不可能讓皇室的醜聞,去傷害老人家的身體。
所以太子知道自己還有壹線生機。
然而東宮早已被姚太監帶著的人包圍了起來,根本無法與宮外的人取得聯系,就算是皇後與太子日常在別宮培植的親信,也根本無法在雷雨之中接近這裏。
“放火燒宮。”太子轉過身,看著自己那個早已六神無主的廢物母親,狠狠說道:“就算下雨,也要把這座宮殿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