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余年

貓膩

歷史軍事

   積善之家,必有余慶,留余慶,留余慶,忽遇恩人;幸娘親,幸娘親,積得陰功。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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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七章 回京求官去

慶余年 by 貓膩

2018-7-4 10:08

  “我就不明白,妳怎麽還能撐下去。”此時劍廬裏的這間房間沒有旁人,十分安靜,範閑坐到了床邊的椅子上,對著床上的幹瘦老頭兒輕聲說道:“撐的這麽辛苦,何必呢?”
  範閑對這位大宗師依然有幾分忌憚,不然以他溫柔面目下的尖酸本性,此時說出來的話應該更難聽壹些。只不過雖然四顧劍已經油盡燈枯,他依然很怕那張床上的幹瘦老頭兒,忽然變成壹柄大劍,然後性情暴戾地向自己劈了過來。
  四顧劍躺在床上,雙眼無神地看著上方,呼吸雖然並不急劇,便卻異常深遠,聽上去就像是壹個破了的風箱,時刻給人壹種爐中火焰即將熄滅的感覺。
  這正是範閑的不解,明明當年在大東山上,四顧劍生挨了葉流雲壹記散手,陛下王道壹拳,生機早滅,卻不知道他究竟用了什麽法子,竟然能夠茍延殘喘三年之久。
  只不過壹月前,被影子風雷壹劍刺了兩處後,這位大宗師終於挺不住了,經脈內的真氣盡散,變成了床上的壹方槁木。範閑能夠清晰地察覺,四顧劍強行延長壽命,為此付出了怎樣的痛楚和代價,所以他不是很明白,既然活得如此辛苦,眼下協議已經達成,對方為什麽還要憑著體內那口精純的保命真氣,生生拖著?
  四顧劍的身體本來就極為幹瘦,這壹個月裏與幽冥搏鬥,損耗太大,足足輕了有近二十斤,整個人的皮肉全部幹枯,皮膚幾乎要貼著骨頭,看上去十分恐怖。
  嗬嗬的聲音從床上響起,像是在發笑,四顧劍沙啞著聲音,極為低沈說道:“生死是沒有道理的,我還不想死,所以我要活著。”
  範閑靜靜地看著他。確認了對方已經處於四肢癱瘓的境地後,不由嘆了口氣,站起身來,說道:“依理論,當年妳的弟子們曾經讓我傷過很多次,妳在大東山上殺的那壹百名虎衛當中,有不少是我想保護其周全的親信下屬,可不知道為什麽,眼看著妳即將死去,我卻沒有太多大仇得報的快感。”
  “因為……妳……知道,那些虎衛是妳皇帝老子借我手中劍殺的。”四顧劍的呼吸漸漸平緩,說話語句也漸趨平穩,只有那兩雙深陷在眼窩中的眸子,早已再難凝結起當年盛於天下的劍芒,有些冷漠,有些渙散。
  範閑停頓了片刻後,很恭敬地請教道:“我很想知道,您這幾年究竟是怎樣活下來的。”
  四顧劍沈默不語。範閑走上前去,站在床邊輕輕掀開他的被窩,極為小心地拉開蓋在大宗師身上的綿軟輕衣,看著他胸腹處的那道大傷口,許久沒有開口。
  這是壹個相當無禮,相當不恭敬的動作。此時劍廬房間裏沒有別的人看到,可是範閑依然覺得自己這個動作很無禮,很不恰當,所以他只是看了兩眼,便很小意地將四顧劍身上的衣衫拉好。
  臨死的大宗師,只能讓範閑這樣像檢查屍體壹樣地去看,想必四顧劍的心頭應該感到憤怒才是,但很奇怪,四顧劍的眼神沒有絲毫變化,只是看著頭頂的房梁,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範閑坐回了椅中,開始在腦海裏細細回思先前看到的傷口。之所以對四顧劍的傷口感興趣,是因為他確實不知道這位大宗師,究竟是怎樣延長了三年的性命,因為他知道,四顧劍真正致死的原因,還是皇帝陛下轟在他身上的那壹拳。
  就算他是位大宗師,可是腹部經脈盡碎,腑臟全腐,怎麽可能活下來?
  在城主府裏,影子刺殺四顧劍之時,範閑曾經驚鴻壹瞥,看見這位大宗師腹部怪異的傷口。
  那傷口上泛著很恐怖的青色,而這種青芒是範閑很熟悉的顏色,劇毒的顏色。範閑坐在椅子上,沈默許久許久,忽然開口說道:“費先生在東夷城裏呆了多久?”
  四顧劍很困難地笑了起來,半晌後輕聲說道:“其實妳比妳自己所以為的更聰明壹些。”
  範閑木訥地坐在椅子上,說道:“用劇毒截斷經脈,僵死腐掉的血肉,這種用毒的玄妙手法,不是所有人都做得出來的。”
  他嘆息了壹聲,輕輕揉了自己的太陽穴說道:“這種境界,我小時候曾經聽先生說過壹次,但從來沒有想到,居然有人真的可以做到。天底下三位用毒的宗師,肖恩死了,我知道妳們東夷城裏的那位,根本是被妳吹出來的……雖然他有些水準,但真正能用毒讓妳多活幾年的人,除了費先生,還能有誰。”
  “而且他壹直和我說的是要出海,不從泉州走,就要從東夷城走。”範閑就像是自言自語壹般,輕聲說道:“他當年就治過妳,如今再來治妳壹次,也不算什麽太意外的事情。”
  “嗯。”四顧劍此時的身體僵在床上,根本無法動彈,冷漠說道:“費介在劍廬裏呆了壹年半,然後就出海了。”
  範閑的心頭忽然生出壹股惘然之意,城主府時看到四顧劍的傷勢,他就已經動了疑,本以為費介先生還悄悄地躲在劍廬裏,沒有想到先生早已經離開了。
  他重生到這個世界中,除了奶奶和五竹叔這兩個親人外,費介先生是他見到的第壹位長輩,第壹位全心全意愛護自己的人,雖然是個怪人——範閑和費介在壹起呆的時間並不久,但是師徒二人,卻是格外親近,是壹種用屍體和毒藥煉成的親近。
  費介先生真的出海了,只怕這壹生再也不會回到這片大陸了。範閑的心裏忽然覺得涼涼的,淡淡哀傷湧起,想著以後父親,陳萍萍,甚至是皇帝老子也許都將壹個個地離開自己,剩下自己孤單壹個留在這個世上,這真是種令人難以承擔的悲哀。
  “費介和葉流雲壹起出的海。”四顧劍又吐露了壹個秘密。
  範閑沈默許久,自大東山之後,葉流雲只是養了兩個月的傷,便又和以前的幾十年壹樣,再也沒有人知道他的消息,甚至連葉重和葉靈兒都不知道,只不過慶民臣民都習慣了這位大宗師如閑雲野鶴壹般的生活,沒有人太過在意。
  出海?去新的大陸?範閑有些難以自抑地苦笑了起來:“大家夥兒走得倒都是蠻幹脆。”
  “葉流雲在山上被我刺了壹劍,再也不可能回到當初的水準。”四顧劍躺在床上,很平靜地說著,壹點驕傲和暴戾都沒有,“費介跟著他壹起出海,可以照顧壹下他的傷勢,葉流雲的那雙手,可以保護壹下費介,這兩個老東西,活得倒是瀟灑。”
  範閑站起身來,沈默片刻後望著他說道:“我大慶與東夷城的談判還在繼續,妳也知道,這件事情不可能在極短的時間內就說定,那些諸侯國的王公貴族們肯定還有反彈,妳馬上就要死了,妳也控制不住這些問題,到時候我可能會施些辣手。”
  “這和我無關。”四顧劍瘦小的身軀被埋在棉被之下,看上去煞是可憐,“妳和我說這些,咳……咳……是不是要離開了。”
  “我要暫時回京壹趟,然後再回來處理後續的事宜。”範閑點了點頭,向著屋外行去,待他的腳步忽然踏在門檻上時,忽然開口說道:“陳萍萍究竟讓費介給妳帶了什麽話?”
  四顧劍就像是睡著了壹般,根本沒有回答。
  範閑就在門檻處轉過身來,眼中滿是憂色,繼續問道:“苦荷要延陳萍萍的命,陳萍萍要延妳的命,妳們這些老家夥,何必熬得這麽苦?有時候,我真的不敢相信,老院長居然會選擇這樣壹條道路,這太不符合他的審美觀念了。”
  “我也很吃驚。”四顧劍很難聽地笑了起來,“那條老黑狗明明壹直對慶國皇帝忠心不二,為什麽要幫我保命,難道他就不怕我戳穿懸空廟的事情?”
  範閑沒有開口發聲,在心裏有些黯淡地想著,那個老跛子想的東西,只不過是在利用人性罷了,這是何等樣淒慘而痛楚的謀劃。
  “三年前京都謀叛之前,院長中了毒。”範閑忽然低頭說道:“那人是妳們東夷城的人。”
  說完這句話,他離開了房間,走出了這間死氣沈沈,卻又殺意十足的房間。他站在劍廬正中間的那個大坑旁邊,擡頭看天,沈默許久,沒有說話。此時天上白雲飄著,圓圓明亮的太陽就在那抹長雲的盡頭,看上去就像是壹只燃燒著的大筆,在藍天上塗劃著刺眼的圖畫。
  燃燒著自己,照耀著他人,這宇宙本就是黑暗的,但它的眼裏卻容不得壹點黑暗,拼命地燃燒著時光開始時的燃料,想要將隱藏在星辰後方的黑暗全部照出來。
  範閑站在劍坑之旁,深吸壹口氣,體內兩個大周天緩緩流轉著,天壹道的真氣護住了他的心脈,而將自己的霸道真訣提到了極致的境界,體內的真氣充盈,激蕩得他的衣衫在無風的環境中獵獵作響。
  似乎無窮無盡的真氣沿著他的臂膀,向著他平穩的手掌上送去,緩緩地釋放出來。
  這壹種真氣運行法門,不是所有人都會的,是當年範閑為了爬山崖而想出的無用手段,只是他練了二十年,練得已經是純熟無比,真氣釋出,隨心意而動,十分自然。當年壹個有趣的主意,誰會想到在很多年之後,竟會有這樣的作用。
  範閑立於劍冢之旁,雙臂向兩方展開。
  坑內那無數把劍枝開始叮叮作響,似乎感覺到了這股真氣的感召,不停地顫抖起來。
  壹只式樣簡單的劍,第壹個承受不住這種力量,劍尖悲鳴著,掙脫了劍廬坑底的黃土,以及那些四顧劍扔進去的爛紙條、垃圾,飛了起來,飛入了範閑的手中。
  範閑靜靜看著手中握著的這把劍,與自己慣常使用的大魏天子劍做著比較,發現確實壹點也不起眼,不由苦笑了壹聲,說道:“也是緣份。”
  房間裏陰暗中的床上,臨死的大宗師四顧劍笑了笑,自言自語道:“還是不行啊。”
  範閑看著手中的劍,嘆息道:“還差得遠啊。”
  ※※※
  夜色之中,三輛馬車用最快的速度向著西方進發。這個車隊上面載著的是慶國的尊貴客人,在當前的局勢下,整個東夷城控制的境域範圍內,沒有人敢攔下這些馬車來進行檢查,所以車隊的速度極快。
  更何況這些馬車的顏色是黑色的。
  沐風兒小心翼翼地倒了盆熱水,放到了提司大人的面前,生怕此時馬車行進時,自己把水潑了出來。
  範閑的日常生活真可以算得上豪奢,也不知道這些監察院的官員是從哪裏取得的熱水。他從盆中撈起滾燙的毛巾,用力地揩拭了壹下疲憊的臉龐,問道:“京都裏有沒有什麽新消息?”
  “壹切如常。”沐風兒看了大人壹眼,輕聲應道。其實他不清楚,為什麽提司大人會這樣急著回京。雖然說與東夷城的談判確實麻煩,而且大人也需要回京將談判的細節,交由陛下定奪,可是,為什麽要把時間搞得這麽緊張?甚至還要冒險在夜裏趕路。幸虧東夷城附近沒有什麽山路,不然壹旦車翻,誰能負得起這個責任,只怕皇帝陛下會把隨行的監察院官員全數斬了。
  聽到沐風兒的回答,範閑的心情放松了許多。現在是慶歷十年,他正式進入監察院也已經有了五六年的時間。更準確地說,從他出生的那壹天開始,他便被陳萍萍培養著,為接手監察院做準備。五歲的時候,除了跟隨費介先生學習毒物,大部分時間都用來學習監察院的院務條例和組織規劃。到了今天,範閑已經牢牢地掌握了監察院這個恐怖的機構,對於下屬的忠誠和能力有了自己的壹個判斷。
  黑色的馬車在黑色的夜裏,沈默無聲地前行著。車廂內的油燈雖然防風防抖,可是光線依然有些變幻不定。範閑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擡起頭來,忽然平靜開口說道:“小風兒,妳是沐鐵的遠房侄子吧。”
  沐風兒壹楞,想到這件事情大人您早就知道啊,卻依然恭謹應道:“是屬下的堂叔,不過……沒出三代的。”
  “如果有人要殺沐鐵,妳會怎麽做?”
  沐風兒嚇了壹跳,楞楞地看著範閑,半晌說不出壹句話來。
  範閑笑了笑,說道:“只是舉個例子。這樣吧,如果沐鐵和我有仇,他想用自己的死亡,激起妳對我的恨意……妳會因此而殺了我嗎?”
  沐風兒連連搖頭,壹句話都不敢說。
  範閑有些無趣地搖了搖頭,嘆息了壹聲,復又低下頭來,心想這個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倔犟的人?
  ※※※
  當範閑在黑夜中前行,回京都向陛下詳細闡述東夷之事時,北齊那位皇帝陛下已經回到了安靜的上京城內。黑青相交的宮檐依然是那樣的美麗,她雖然離開皇宮有壹段時間,但在太後的強力壓制和朝中親信官員的配合下,沒有任何人發現絲毫異常。
  相較而言,當年壹直被南慶朝廷認為母子不和的北齊皇族,實際上團結得有如壹張鐵板,比南慶方面要清楚太多。
  北齊皇帝怔怔地看著宮廷外的黑夜,回頭看了壹眼身後那個正在看書的美貌女子,忽然開口問道:“妳和範閑只在房內呆了半個時辰,難道他這麽急色,還是說妳春意蕩漾,難以自抑?”
  自回宮之後,小皇帝對理貴妃的寵信雖然沒有減弱,但說話裏的尖酸卻是有些止不住了。司理理自幼與她壹起長大,當然知道她是個什麽樣性情的人,忍了大半個月沒有解釋,今日卻是笑著開口說道:“陛下,我知道您吃醋了,不用這麽明顯地表示出來。”
  當日範閑說那句話時,小皇帝的臉色便有些難看,今天聽到司理理的話後,她忍不住冷哼了壹聲。
  司理理站起身來,走到她的身後,將臉頰靠在她瘦削的肩膀上,雙手環抱,輕輕撫著她的小腹,吐氣如蘭說道:“範閑的話很簡單,您若是有了,當然只能是我有了,不論是我們誰有了,總要告訴他這個當爹的壹聲。”
  小皇帝沈默了下來,忽然開口說道:“不知道那個小白臉在東夷城過得可還快活。”
  司理理沒有答這句話,只是在想著,小範大人是世間最瀟灑的男子,但是惹出這麽多事來,只怕他夾在其間,便要成為世間最苦惱的男子了。
  ……
  ……
  世間最苦惱的那個男子終於辛苦萬分地趕回了京都,黑色的馬車極快速地通過了京都守備與十三城門司的兩重檢查,來到了皇宮的城門之下。
  範閑深吸壹口氣,跳下車來,沒有去看那些滿臉歡愉,向自己圍攏過來的官員,只是在心中想著,這次入宮向陛下求官,壹定要求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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