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天記

十二子南申

玄幻小說

陰陽本無道,何故鳴天哀;
身是陰陽色,心卻渾自在。
————《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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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4章 懸石與浮屍,前世與今生

渾天記 by 十二子南申

2023-1-16 17:42

  雲梁州中部,無過山下。
  無過山坐落於萬裏林海的中部,周遭百裏並無植被,皆土石貧瘠,中央微微隆起狀,可謂不毛之地。
  其越向中心處,無數懸浮的大小石塊越是密集,在稀疏的電弧拉扯下,正繞著那隆起的丘地緩緩旋轉,發出微弱的霹靂之音。
  而就在那中心隆起的巨大石丘上,正聳立著壹如天柱般的巨大山基,這‘天柱’勢如鐘乳垂掛,下窄點懸於石丘之上,上闊直達雲端,分散八方連綿恍若遮天樹冠,渾如撐起天地的巍峨梁柱。
  這…便是無過山!
  而雲梁州中的‘梁’字,便取自此山雄奇之勢。
  此刻,在這無過山腳下的貧瘠禁地內,百裏懸石環繞中,那電弧纏繞間,竟充斥著刺鼻的血腥味。
  因為,此間正有壹具具冰冷的殘屍,漂浮在空中,隨著懸石漫無目的繞山轉動。
  這些屍體滿身劍痕,鮮血淋漓,似乎生前曾被無數劍氣肆意割戮過壹般,殘肢斷臂隨處可見,觸目驚心。
  而他們大多都是九州山海衛的衛士,卻不知被何人所殺。
  此刻,無過山巔,那通往道音池所在的雲巔小山道上,正有壹位行色略顯狼狽,且顯得幾分虛弱的玄色身影在登頂而上。
  他雖身著玄色長衫,但實為元神之體,且顯得幾分虛幻。
  顯然,此人正是賦二代。
  如今的賦二代,在失去九天寸星術後已實力大跌,加之又從虛空亂流中遁逃,為了不被亂流所傷,他耗費甚巨,導致如今實力已跌落至勉強堪比地仙中期。
  且…這還是因為萬象道場與環伺神賜大陸周圍的星辰大海的距離,不算太遠的緣故。若是太過遙遠,恐怕他將命喪虛空亂流中。
  按理,他曾是天之子,神祇之身,壹旦離開山海下界的束縛,反而應該實力暴增才是。但…那已經是過去了。
  自從被鎮壓在神隕之地後,他跌落神壇,真龍神印更是被剝奪。沒有了神軀和真龍神印,神不如仙,也得不到法則的認可,又如何能在太虛中來去自如?
  當然,若是他能返回神隕之地,入仙神之軀,便可無視虛空亂流,縱使有此界法則壓制,實力也將暴增。
  可他並沒有這麽做,因為他清楚的知道,入神軀固然可以提升自己的實力,然…壹旦以神軀之身去奪取洛羽的元神道基,那將十分的兇險。
  因為,自己那副神軀乃是洛羽的血肉重塑而成,和洛羽的元神沒有半點排斥,甚至還要更優於自己。
  也就是說,壹旦自己奪其元神道基,洛羽也有可能會奪舍他的神軀,如此生死五五之間,將禍福難料。
  簡單點說就是,他想要煉化洛羽的元神,而洛羽也想要奪舍他的肉身。可若是他已元神之體、活著借他人肉身行走於外,則將立於不敗之地。
  但…若是以本尊之身前來,雖然看似實力強大了,但實則危險萬分。
  畢竟在賦二代看來,如今洛羽有玄陰、白陽那兩條該死的孽龍護衛,已經羽翼豐滿。
  與其如此,還不如謀定而後動,伺機而動。
  當然,他也不怕洛羽前往神隕之地。
  因為…
  第壹,洛羽不過凡胎肉身,境界還遠遠夠不上大覺,無法像魏長青那般硬闖進入;
  第二,則是神殿內外早已設下強大的劍印結界,縱使大覺地仙巔峰,沒有他的允許,也休想闖入。
  所以,如今的他並沒有返回神隕之地,而是來到了神賜大陸,準備伺機而動。
  此刻,他行走在雲霧間,那曲折的山道之上,待到達巔峰道音雲巔時,眼前已豁然開朗。
  至此,他已踏足雲端,也停下了腳步,止步於雲巔之外,癡望著那不遠處破碎池畔的半樽熟悉的雕像,猶如迷途天涯…終於尋到家的浪子壹般,滿面惆悵。
  良久良久…
  他那惆悵的面容,終是化作了嗔恨,生了怨念,不甘的問道:“父親…為什麽?為什麽不是我?我哪點不如他?就因為孩兒是您壹手捏塑的傀儡、用來迷惑渾天的棋子嗎?
  ”
  說著,他雙眸恣睢,隱恨欲怒道:“不…兒不甘心,我不是傀儡,更不願做任人擺布的棋子,即便是您…也不行!”
  他漸漸內斂怨恨之色,昂首挺胸,看向那冰封的道音池,昂然鏗鏘道:“父親,您就在這看著吧。總有壹天,這天、這地、這道音,皆會為我…而歌。孩兒要證明給您看,只有我才能繼承您的遺誌,承繼大道,誅滅渾天,奪回無量神域!”
  壹時間,其聲回蕩山巔雲海,不可謂不氣壯,不可謂不雄烈。
  然而,就在此時,卻傳來了老者極為沙啞的聲音。
  “那是您的欲望,並非我主之願。”
  此聲壹出,便見得壹邋遢身影已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賦二代頓時傲然擡頭,蔑視道:“老東西~”
  眼前老者身著粗布麻衣,腳蹬破草鞋,雙手背後,他雖黃發蓬亂隨意捆紮,但那延至胸前的金色長須,卻異常垂順。
  顯然,這邋裏邋遢的老者,正是失蹤有些時日的黃老。
  只見黃老上下打量著賦二代,隨即嘆息道:“能讓賦少您至此窘境,恐怕婁白已棄您,道子也已歸來,看來您終究是敗了。”
  黃老何等閱歷,眼光又何其老辣。
  從眼前實力大跌的賦二代,這狼狽的虛弱模樣,他便猜出了萬象道場中發生的大致情況。
  聽得此言,賦二代如被人生生揭開了傷疤,眼露寒芒道:“老頭,本少不過暫時失利而已,妳休要得意,總有壹日本少會拿回本該屬於我的壹切!”
  見賦二代受挫至此,還依舊冥頑不靈,他搖頭惋惜道:“唉~遙想當年,遭老子我站在無量峰巔,望著您意氣風發,高歌猛進,力戰渾天魔海,那是何等的英姿勃發啊!可…為何今時今日,少主您卻不顧山海微危,執迷於…欲望嗔念呢?”
  “欲望?嗔念!哈哈哈~”賦二代含恨而笑:“是啊!當年吾也曾嫉惡如仇,壹身浩然手提三尺天罡,蕩盡八荒魔潮,令神鬼膽寒,萬邪鼠竄!
  就是那渾天…本少亦敢拼死力戰,至我寸星神兵崩斷,元神破損!可…結果又如何?呵哈哈~父親不僅沒有半句嘉獎,竟還奪我神印,罰我於神隕,囚困十萬載!”
  說著,他牙咬切齒,幾近聲嘶力竭而問:“妳告訴我,本少何罪之有?難道就該在那神隕之地像個死人壹樣躺著?乖乖地等他來…好奪走我的壹切?
  妳說啊…為什麽不說了!本少難道不該恨嗎?難道不該怨嗎?”
  待賦二代壹連數問結束,黃老靜靜地望著他那扭曲的面容,沈默良久,最終開口道:“妳啊~不尊主人之令,私自戰那渾天,暴露身份,無論勝敗皆是大罪。”
  哈哈哈~
  賦二代仰天悲笑:“是啊~本少暴露了身份,讓渾天知曉了,我…不是他,哼~我本就不是他!所以…我這顆棋子在父親的眼中…便沒有了價值,對嗎?”
  黃老則壹臉肅穆:“若真是如此,當時主人便會將您元神抹殺,又何須留存至今?”
  說著,他異常嚴厲道:“當時不表、不罰妳,是因妳雖夾雜私欲,不尊號令壹意孤行,但蕩魔戰渾天之誌,卻也日月可表。故而我主中正不言,意為功過相抵。可妳不明我主深意,自入山海以來,便開始暗中韜晦,陰謀布局,妄圖有朝壹日替天…行道!
  天…如何不怒?吾主…如何不鎮妳?!”
  “呵~”賦二代不屑壹顧:“是嗎?聽著好像本少真的是忤逆兒壹般,罪該萬死啊!”
  隨即他哼笑而視義正言辭的黃老:“老頭啊,妳以為本少不知父親所做的壹切都是為了他嗎?而我…不過是替他暫時保管神軀,保管天之子位的壹個跳梁小醜…而已。
  唉~壹個個說得冠冕堂皇,大德大道,那我呢?
  我若乖巧聽話,安分守己地雙手獻上身體,那我又是什麽?孤魂野鬼?還是任人宰割,被無情抹滅!昂~?”
  “唉~”黃老終是道出了實情,直言道:“當年您不尊我主法旨,私戰於無量神域,事後重傷昏迷
  之際,玉雷那廝在甘願以身魂促成山海結界大成之際,曾力主我主將您徹底抹殺,以免後患無窮。然…我主並未同意,反而繼續待您如親子。您…可知為何?”
  賦二代知道黃老口中的玉雷,便是父親的另壹道始神印,也是祖龍之壹的雷龍。
  雷龍掌管天地法則,執雷霆之力,素來雷厲風行從不講情面,恐怕天外天也唯有那廝壹人不將自己這天之子放在眼中。
  而此誅殺之言出自其口,壹點兒也不奇怪。
  見此,他沈聲道:“為何?”
  黃老撫著長須,幽幽道:“因為我主盡知天地九分命數。而您之定命,亦在其中。”
  賦二代霎那震驚失色:“我…亦在定命之中!不…不可能!”
  他身為洛天之子,自然深知洛天可推演天地間萬事萬物的九分定命之數。但自己乃是父親取自己的壹縷真靈重塑的魂魄,不在輪回之序,又豈會在定命之數中?
  只見黃老那沙啞聲,慢慢解開了謎題:“您雖是我主之子,看似不在輪回之中,但妳的元神……”
  “元神?”賦二代霎那驚問:“本少元神怎麽了?”
  黃老道:“您該知九幽冥界本在山與海之間,曰幽冥界。然…暗源滋生,首當其沖便是陰氣最重的幽冥界,為保輪回法則不亂,輪回古道無恙,當時坐鎮冥界的主神便不惜壹切的保歸墟壹地,就此神隕於輪回道中,這也是天外天中隕落的第壹位主神!”
  說到這兒,他便盯著神色陰晴不定的賦二代,幽幽道:“之後,我主念其功德,便將其殘損的元神眾記憶抹去,融入自身壹絲真靈……”
  說到這兒,已不言而喻。
  若真如黃老兒所言,那他便是幽冥主神殘隕的元神融合了父親的壹絲真靈,加之肉身重塑而誕生的…!
  也就是說,自己乃是冥神輪回轉世,依舊在定命之中!
  想到這兒,他低吟而問:“本少的定命…是什麽?”
  四目相對之下,黃老壹字壹句道:“您既然已知前生之業,以少主之智,當明今世之果,何須老奴復言?只望您勿要再動他念,如此…至少您還是老奴的少主,我主今世之次子。”
  ‘次子’二字壹出,便如壹根尖刺壹般,深深地紮在心中。
  賦二代瞬間雙眸微瞇,寒芒閃爍,似有掙紮之色!
  顯然,黃老這看似平和的話語中,充滿著警告意味。
  其意已昭然若揭,那便是妳若在執念下去,不僅前世之功將盡棄,還會失去天之子的身份。
  當然,這天之子是次子,需要牢牢謹記在心,勿生他念妄想,如此天清地明之時,亦不失封神之位。
  可…他真的甘心屈居人下嗎?
  忽然!
  低吟的笑聲慢慢響起,隨之化為狂傲大笑。
  賦二代已凝視向了蹙眉以對的黃老,他手臂壹揮,但叫眼前雲臺八方劍印憑空乍現,化如天地結界,傲然沈吟道:“老頭,收起妳那說教的口吻!如今父親已不在,地仙鎮守四方昆侖,而妳更被本少禁錮在此地寸步難行,誰…又能擋我?”
  黃老眼中七分嘆惋,三分譏諷:“他能挫敗妳壹次,便可敗妳第二次,第三次……”
  不等黃老說完,賦二代已不屑道:“是嗎?但妳似乎忘了,本少素來不服輸,須知人海茫茫,狼在兩旁;明槍易躲,暗箭卻難防!
  這山海之中不是還有那連妳們都無可奈何的墨靈之主嗎?本少想來,他…應該很樂意看到我的那位兄長落敗的可憐模樣,妳說是嗎?”
  霎那間,黃老似乎觸及逆鱗的龍王壹般,霎那雷霆震怒。
  “爾敢…!”
  壹聲斷喝,竟至周遭空間裂變,眼前結界已驚顫瑟瑟。可見黃老怒威龍哮,何其駭人。
  若是沒有這結界封困,真不知此時此刻的賦二代能否抗衡。
  但…常言道——
  ——虎落平陽被犬欺,龍困淺灘遭蝦戲。
  望著眼前困獸咆哮的黃老,洛賦譏諷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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