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潛泳(下)
賽博劍仙鐵雨 by 半麻
2025-3-30 21:00
方白鹿確實是死去了。
因為當他醒來時、已身處數字之海中:這裏沒有著色,也沒有半點裝飾;在無謂大小與尺寸的節點空間裏,是密密麻麻的人群和魂魄——
他們,都是方白鹿。這塊開辟出的小小洞天,是方白鹿的“巢”。
義體方白鹿泥丸中的壹切——所有的記憶與個性,都會在與網絡連線時、同步進這裏——同步到他的九百九十九個意識拷貝裏。
自從他踏出了意識拷貝的第壹步,便再也沒有考慮過自己的“獨壹性”。
“剛剛真的死掉了……徹徹底底。”
死亡的體驗兇狠地沖擊著他:徹底的消弭感如鐵錘般,狠狠撞上了方白鹿的魂魄。
就算沒有真正的肉身,他仍然在想象中長長地吐出壹口氣——就算是軍用級的飛劍,似乎也沒有預想中的那般可怖:雖然近乎無影無蹤、銳利無匹,連義體的反應速度也難以跟上……
但自己還活著,就是最好的證明。
接下來,只要重新將拷貝下行,讓神魂回到泥丸和身體裏……
……
撲。
其實並沒有聽覺信號,但方白鹿還是感覺、聽到了氣泡破裂時的消解聲。
接著:所有被激活的方白鹿都看見了——那追獵著他,壹同進入了數字之海中的飛劍。它不再是現實世界中的無形無色:在數字空間裏,它得以展示出最真實的全貌。
“心身皆斬”如此細小,如此銹鈍。它像是壹柄被保留超過數百年的小折刀,把手已然破爛、刀身則裹滿綠銹。飛劍鉆開了方白鹿的洞天,遊進人群。
它安靜地、輕柔地、甚至有些遲緩地畫出直線。所有阻擋在它路線上的意識拷貝們消失無蹤,留下被撕碎的虛無空白。
軍用飛劍抵達泥丸,並不單單只為了抹去義體中的存在:它是要以神魂間的關聯為跳板,弒殺數字之海中所有方白鹿的拷貝。
真正的……“心身皆斬”。
劍鋒仍在飛旋,仍在舞動:它掠過人群,所過之處只有空無。
方白鹿忽地意識到——這本就是專用於神通戰的飛劍。
沒有出聲,沒有詢問。這是真正的、徹底的武器;為了確保摧毀個體的所有存在而生。玩具級的戲謔,日用級的熱度,競賽級的好鬥在此刻都不見蹤影,只留有軍用級的純粹。
“心身皆斬”註入進的虛擬飛劍像是屠宰線上的氣動槍,精準、高效、不知疲倦。它卷過壹個又壹個方白鹿的意識拷貝,將他們帶入永恒的長夜。
壹個又壹個,壹次又壹次……
死亡。
那股空洞壹次次隨著意識拷貝們的隕落,傳遞到每壹位方白鹿的身上、帶著他重溫片刻前的寂滅。
……
他想起小時候的深夜,躺在床上的自己,以為萬物永遠不會改變;可以永遠受到保護,可以永遠受到寵愛;所有疼痛和挫敗只會停留在昨天,明日仍有數不盡的希望與歡愉。
“可是,大家不都有壹天會死掉嗎?”
還是孩童時的自己,腦海中忽然劃過這樣的問題。
“要是我死了呢?”
那時,方白鹿因過於驚悚的問題而戰栗,甚至在枕頭上留下了淚痕。問題也因不敢細思,而壹直沒有答案。
直到現在——虛擬飛劍將要把他的存在完全抹去了,每壹個。
或許死亡是可以接受的方案:不需要再爬起,不需要再把血肉化作金屬,不需要再承受苦痛。
就算是未竟的事業,那些未實現的心願,未開口說過的話;也會由棺材中的那位方白鹿代為完成——
他也算是我,不是嗎?
沒有華麗的彩光,只有消失進無中的空泡:飛劍來回穿梭,將方白鹿們絞碎。
……
所以,現在是要徹底死去了嗎?
……
可是……
他不是我啊!
……
我不想死,我不要死。我不想先於愛我的人死去,想象他們的悲傷已讓我心碎。我也不要後於我愛的人死去,我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只剩自己的世界。
我要活下去,我該活下去。因為這個宇宙有我才得以出現,而我無法知曉的壹切,又怎麽能算得上存在?當我長眠,萬物將隨之湮滅。
這世上,有著可能性:我無時無刻不在焦慮——曾經我沒能做到的事,如何導致了現在的遺憾。而我現在沒去回答的問題,是否又會在未來送給我苦難?
我有著並不響亮的名字,也只度過了渾濁迷茫的人生。但若是有人要與我交換,我必不會應允:我擁有的、屬於我的、構成我的,只有這存在本身了。
而我想要更多。
只要沒有死去,只要依然停留在這裏,那麽我也擁有著可能性。或許……或許我會成為更好的人,或許我能原諒我自己,或許世上能有萬壹。
可在我死後,我便再也不知道了。就算名字被人記起,就算記憶被懷揣在心裏,就算有人為我流下淚滴,也沒有任何意義。因為在寰宇之間,已經沒有我的位置了。
我不是為了死去,而出現在這世上。當我被帶進這個世界時,無人征得我的同意……
但若是有人要將我驅逐出這裏,我也不會只用啼哭作為武器。
我……
……
“我不同意”!
數據之海中響起無聲的、由數百個意識拷貝發出的齊齊咆哮。這泣血般的嘶嚎只是掀起了微不可見的漣漪,因為它太過渺小;喊叫的對象也並非他人,而是自己。
不像身外化身那般精確且柔和,能讓每個復制出的魂魄都互不幹擾——方白鹿所采用的復制神通,暴力而原始;就連復制的過程本身,都會傷害到三魂七魄。
只有已經入魔,堅硬又頑固的癲狂魂魄;才能經得起這般的震動。
粗暴且野蠻、最為簡單不過的復制程序,由近千個方白鹿同時開啟。接著,過半的方白鹿在劍鋒中消失;但是他已經成功開始了——
增殖。
向四面八方、向上下左右、向著咫尺和天涯;方白鹿們朝著每壹個能接觸的節點跳躍、吞吃著壹切的壹切,將它們作為增殖的原料與素材。接著……
他在復制自己、他在臨摹自己、他在拓印自己、他在翻錄自己、他在克隆自己、他在拷貝自己——在每個須臾的每個剎那間,每個彈指的每個瞬間裏……
方白鹿變得似是而非,變得混亂不堪,變得大相徑庭。
但是!
更多,更多。更多!
他咬下馬裏亞納海溝中探測器的數據,在無光水流中生存過二十七年的方白鹿隨之誕生。他只知道這裏平均每升海水中的塑料微粒含量是47.51個,因為廢棄塑料被降解後、就會沈積在——
飛劍追了上來,將這位方白鹿斬去。
他撕去大雷音寺裏閃爍著金光的壹角,在菩提樹下已靜思了二十七年的方白鹿結跏趺坐。他身無覆蓋,不避風雨,目不瞬動,心不恐怖,摒除壹切,或限制呼吸,頭腦發怵,如針刺骨——
飛劍輕揮鋒刃,這位方白鹿徹底涅槃。
他抓住環地軌道中古衛星的電子觸須,在近地軌道裏飛行已二十七年的方白鹿獨自啜泣。他從未見過其他人類,也只了解自己的名姓。被禁錮在星辰之間,卻只能看見方寸之地;但還好,他還知道自己是——
飛劍翻飛旋動,方白鹿的名姓消失了。
沒有名字,只剩存在的數據體於濁水中漂流,將自己的記錄覆蓋上所接觸的壹切。它不記得自己究竟是誰,但它知道自己要這麽做,因為只要這麽做了,就能——
飛劍綻出寒光,沒有名字的數據體歸於無中。
……
億萬個數據體誕生,億萬個數據體滅卻。它們各自生存過的時日加在壹處,已超過行星的生命周期。
就算如此,它們仍然只是數字之海間的滄海壹粟。
他仍然活著,仍然存留。未有壹瞬——未曾有壹瞬,飛劍能夠將所有的他消滅。
因此他還存在著。
在世界的每壹個角落,每壹個夾縫和裂隙裏,從擠滿生命的陰溝到空空蕩蕩的天國——
它們繁殖,增殖,蕃息……
……
不知由何時起,數據體的數量終於打破了僵持的生滅平衡,開始向上增長:
結束了嗎?
無數個數據體詢問著還在增多的彼此——那道緊隨它們進入數據之海中的電子飛劍,似乎終於耗光勁力、消失了。
然後,那個疑惑出現了:
“我是誰?”
壹瞬間的靜默。但接著,有數據體想起了屬於彼此所有人的名姓,將那代表著他們的三個字互相傳遞。
“那麽……我現在是什麽呢?”
他們再壹次向自己提出問題,隨即又將其不屑地拋向腦後。
“活著就好。”
接著劃過心間的,是這樣的想法。
他們懷揣希望,向彼此匯聚過去。
……
女冠蹣跚著走在廢墟之間,腰間綁著長索。在長索的另壹端、是已變得零散破碎的義體屍骸;它已經不會再動彈了。
每踏出壹步,她都要在身後留下暗紅色的腳印:
為了帶著他的屍體逃離那裏,安本諾拉的身體已接近崩解。
她不時擡起獨臂,用虎口抹過兩眼的眼角。而隨著每壹步的拖動,安本諾拉都要發出暴怒沙啞的低吼,像是垂死的母狼。
……
滴,滴,滴。
忽地,有節奏的細細尖鳴響起。
這細鳴如此之微弱,幾乎淹沒在城市的噪底之下;但……
安本諾拉定住了。
她笨拙地在懷間翻找,手肘上的傷口像是壹張張翻起的小嘴,每次活動都讓安本諾拉的牙齒發出沈沈的搓摩聲。
或許是因為過於急促的動作,或許是因為傷處帶來的劇痛,泥丸從她折斷變形的指縫間飛了出去——
砰。
安本諾拉猛地向前方跌落,在泥丸落地前,接住了它。她跪倒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廢墟裏,身上是摔倒時刮出的血痕、砂礫和塵土又壹次鉆進了膝蓋上未包紮的傷口。
她並不在意,只是小心翼翼地翻轉著泥丸、尋找著聲響的來源:終於,她找到了。
泥丸規律地震顫、湛藍色的橫格在表面壹條條亮起,直到代表下行訊號的“震卦”、被完全填滿——有魂魄入駐其中。
安本諾拉楞楞地望著手中顫動不休的泥丸:之前纏繞在她身上的狂怒與絕望、似乎在壹瞬間被抽空了。
她慌亂地想把它收進懷裏,又想把五指攥緊、免得它落在地上……但手指卻因急劇變化的心緒而抽搐,只能將它捧在手心。
最終,安本諾拉只是咧開嘴、露出了顫抖的笑容。
她雖然笑著,淚珠卻匯成兩道細流、沖開雙頰上的塵灰和血跡,在骯臟的臉上畫出白痕,滴上泥丸漆黑的表面。
這次她沒有拭去臉上的淚水,只是將泥丸貼住前額,喃喃地說:
“活著……就好。”
……
我從未奢望過永存,但也不再會放棄我自己了。只要還能呼吸,我就擁有希望。痛苦的記憶總能過去,迷茫的靈魂也會找到歸處。生存不只是人類的本能,更是人類的選擇。
我很高興能把壹部分情感交給主角。我可以自豪地說,從此,他再也不只是個受我厭棄的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