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書首頁 我的書架 A-AA+ 去發書評 收藏 書簽 手機
简
第五章
2018-5-25 17:34
第五回 孔雀馬並未傷人，車並未翻倒。
這個平平凡凡的外來客，也很快就在人叢中消失不見了，就像是壹個泡沫消失在大海中，本來是絕對引不起別人註意的。
傅紅雪慢慢地擡起頭，明月心正在看著他微笑，笑得很奇怪，也很甜。
他卻像是突然被抽了壹鞭子，突然轉過身，奔向車廂。
明月心不但看到了他的驚悸和痛苦，甚至也感到了他內心深處那種無可奈何的悲傷。
本已如流水般逝去的往事，本已如輕煙般消散了的人，現在為什麽又重回到他眼前？
她忍不住擡起手，輕撫著自己的臉。
那個泥菩薩的面具已在掠出車廂時被摘了下來，她又讓他看見了她的臉。
她忽然覺得有點恨自己，恨自己為什麽長得如此像那個女人。
她更恨那個女人為什麽要給人如此深的痛苦？
——人與人之間，為什麽總是要彼此傷害？愛得越深，傷害得也越重。
她的指尖輕撫到自己眼瞼，才發現自己的眼睛已濕了。
這是為了誰？
是為了人類的愚昧？還是為了這個孤獨的陌生人？
她悄悄地擦幹眼睛，走人車廂時，臉上又已戴上了那個總是笑口常開的面具，心裏只希望自己也能像這無憂無慮的胖菩薩壹樣，能忘記世上所有的悲傷和痛苦，哪怕只忘記片刻也好。
——只可惜人不是神。
——就算神佛，只怕也難免會有他們自己的痛苦，他們的笑臉，也許只不過是故意裝出來給世人們看的。
她又在心裏安慰著自己。
傅紅雪蒼白的臉還在抽搐著。她勉強抑制了自己心裏的刺痛，忽然道：“剛才那個人，妳當然也看見過吧。”
他當然看見過。
明月心道：“可是妳並沒有註意到他，因為他實在太平凡……”
平凡得就像是大海中的壹個泡沫，雜糧中的壹顆豆子，任何人都不會註意到他的。
可是等到海水灌入妳的咽喉時，妳就會突然發現，這個泡沫已變成了壹根黑色的手指，從妳的咽喉裏刺入了妳的心臟。
明月心嘆息著，道：“所以我壹直認為這種人最可怕。若不是他剛才自己露出了行跡，也許妳直到現在還不會註意他。”
傅紅雪承認。
——可是他剛才為什麽要故意露出行跡來呢？
明月心道：“因為他要查探我們的行跡。”
拇指壹定早已發現了對面馬車裏有人在窺望，所以故意打濕了他的褲腳，就在賠著笑擦褲腳時，已將消息遞給了他。
他故意倒在馬蹄下，只因為他知道只有這樣做，車廂裏的人才會出來。
明月心苦笑道：“現在我們還沒有看出他的來歷，他已看見了我們，不出壹個時辰，他就會查出燕南飛在什麽地方。”
傅紅雪忽然問道：“黑手也和燕南飛有仇？”
明月心道：“沒有，他們從不會因為自己的仇恨而殺人。”
傅紅雪道：“他們只為什麽殺人？”
明月心道：“命令。”
只要命令壹到，他們立刻就殺人，不管誰都殺！
傅紅雪道：“他們也聽人的命令？”
明月心道：“只聽壹個人的。”
傅紅雪道：“誰？”
明月心道：“公子羽！”
傅紅雪的手握緊。
明月心道：“就憑黑手他們五個人，還沒有成立這種組織的力量。”
他們的組織裏，幾乎已將江湖中所有的刺客和兇手全都網羅，五行雙殺和鬼外婆當然也是屬於這組織的。
這種人本身行動的收入已很高，要收買他們並不容易。
明月心說道：“普天之下，只有壹個人有這種力量。”
傅紅雪道：“公子羽？”
明月心道：“只有他！”
傅紅雪凝視著自己握刀的手，瞳孔已開始收縮。
明月心也沈默著，過了很久，才緩緩道：“以殺止殺，妳剛才本該殺了那個人的。”
傅紅雪冷笑。
明月心道：“我知道妳從不輕易拔刀，可是他已值得妳拔刀。”
傅紅雪道：“妳認為他就是無名指？”
明月心慢慢地點了點頭，道：“我甚至懷疑他就是孔雀。”
傅紅雪道：“孔雀？”
明月心道：“孔雀是種鳥，很美麗的鳥，尤其是它的翎……”
傅紅雪道：“但妳說的孔雀卻不是鳥？”
明月心承認：“我說的不是鳥，是人，是個很可怕的人。”
她的瞳孔也在收縮，慢慢地接著道：“我甚至認為他就是天下最可怕的人。”
傅紅雪道：“為什麽？”
明月心道：“因為他有孔雀翎！”
孔雀翎！
她說到這三個字時，眼睛竟突然露出種敬畏恐懼之色。
傅紅雪的臉色居然也變了。
孔雀有翎，正如羚羊有角，不但珍貴，而且美麗。
但他們說的孔雀翎，卻不是孔雀的羽毛，而是種暗器！
壹種神秘而美麗的暗器。
壹種可怕的暗器。
沒有人能形容它的美麗，也沒有人能避開它、招架它！
在暗器發射的那壹瞬間，那種神秘的輝煌和美麗，不但能令人完全暈眩，甚至能令人忘記死的可怕！
據說所有死在這種暗器下的人，臉上都帶著種神秘而奇特的微笑。
所以有很多人，都認為他們是心甘情願地死在這種暗器下的，就好像有些人明知薔薇有刺，卻還是要去采擷。
因為這種輝煌的美，已非人力所能抗拒！
“妳當然也知道孔雀翎！”
“我知道。”
“但妳卻決不會知道，孔雀翎已不在‘孔雀山莊’裏。”
傅紅雪壹向是個很難動聲色的人，可是聽了這句話，卻顯得大吃壹驚。他不但知道孔雀翎，而且還到孔雀山莊去過。
當時他的心情，幾乎就像是朝聖者到了聖地壹樣。
那時正是初秋，秋夜。
他從來也沒有見到過那麽瑰麗、那麽莊嚴的地方。在夜色中看來，孔雀山莊的美麗，幾乎接近神話中的殿堂。
“這裏壹共有九重院落，其中大部分是在三百二十年前建造的，經歷了無數代，才總算使這地方看來略具規模。”
接待他的人是“孔雀山莊”莊主的幼弟秋水清。
秋水清是個說話很保守的人。
其實這地方又何止略具規模而已，看來這簡直已經是奇跡。
“這的確是奇跡，經過了多次戰亂劫火，這地方居然還太平無恙。”
後院的照壁前，懸著十二盞彩燈。
輝煌的燈光，照著壁上壹幅巨大的圖畫——數十個面目猙獰的大漢，拿著各種不同的武器，眼睛裏卻充滿了驚惶和恐懼。
因為壹個白面書生手裏的黃金圓筒裏，已發出了彩虹般的光芒。
比彩虹更輝煌美麗的光芒。
“這已是多年前的往事，那時黑道上的三十六殺星，為了要毀滅這地方，結下血盟，合力來攻，他們三十六人聯手，據說已無敵於天下。”
“可是這三十六人沒有壹個能活著回去。”
“自從那壹役之後，江湖中就沒有人敢來侵犯孔雀山莊。孔雀翎這三個字，也從此傳遍天下！”
直到此刻，秋水清當時說的話，仿佛還在他耳邊響動著。
他做夢也想不到孔雀翎已不在“孔雀山莊”。
“這是個秘密。”明月心道，“江湖中從來也沒有人知道這個秘密。”
孔雀翎已被秋家的第十三代主人遺失在泰山之巔！
“這秘密直到現在才漸漸有人知道，因為孔雀翎忽然又在江湖中出現了。”
只出現過兩次，只殺了兩個人！
被殺的當然都是名重壹時的高手，殺人的卻不是孔雀山莊的子弟。
“只要孔雀翎存在壹天，江湖中就沒有人敢來侵犯孔雀山莊，否則這地方就會被毀滅。”
“孔雀山莊三百年的聲名，八十裏的基業，五百條人命，其實都建築在壹個小小的孔雀翎上！”
可是現在孔雀翎竟已到了壹個來歷不明的陌生人手裏！
傅紅雪忍不住問：“這個人就是孔雀？”
“是的！”
羚羊被捕殺，只因為羚羊有角；墳墓被挖掘，只因為墓中有殉葬的金銀。
樸拙的弱者，總比較容易免於災禍；醜陋的處女，總比較容易保持童貞。
所以也只有最平凡、最無名的人，才能保有孔雀翎這樣的武器！
“孔雀”明白這道理。
其實他本來並不是這種人。他本來也像大多數人壹樣，渴望著財富和聲名。
自從他在那個燠熱的夏夜裏，看見他最鐘情的少女被壹個富家子壓在草地上扭動喘息後，他就下了決心，要得到別人夢想不到的財富和名聲。
他得到的東西遠比他夢想的更珍貴——他得到的是孔雀翎！
所以他的決心又變了，因為他是個聰明人，他不想像羚羊般被捕殺！
他要殺人！
每當他想起那個燠熱的夏夜，想起那女孩流著汗扭動喘息時的樣子，他就要殺人。
今天他並沒有殺人！
他並非不想，而是不敢！
面對著那個臉色蒼白、眼神冷酷的人，他心裏忽然覺得有些畏懼。
自從他有了孔雀翎之後，這是他第壹次對壹個人生出畏懼之心。
他所畏懼的，並不是那柄漆黑的刀，而是這個拿著刀的人。這個人雖然只不過靜靜地站在那裏，卻遠比壹柄出了鞘的刀還鋒利。
看見這個人的眼神，他的心就開始跳，直等他回到自己的屋子，他的心還在跳。
他心跳也不僅是因為緊張畏懼。
他興奮！
因為他實在想試壹試，試壹試孔雀翎是不是能殺得了這個人。
可是他又偏偏沒有這種勇氣！
壹間很簡單的屋子，只有壹床壹幾，壹桌壹椅。
他壹進門立刻就倒了下去，倒在床上。又冷又硬的床板，並沒有讓他冷靜下來，他忽然發現自己褲襠裏有樣東西已連根豎起。
他實在太興奮，因為他又想殺人，又想起了那個燠熱的夏夜……殺人的欲望竟會引起他性的沖動，這連他自己都覺得很不可思議。
最難受的是，這種沖動只要壹被引起來，就無法抑止！
他沒有女人。
他從不信任女人，決不讓任何女人接近他。他解決這種事惟壹的法子，就是殺人。
只可惜現在他所想殺的人，又偏偏是他不敢去殺的。
這春天的下午，竟突然變得夏夜般燠熱，他慢慢地伸出流著汗的手——現在他只有用手去解決，然後他就伏在床邊，不停地嘔吐！
流著淚嘔吐！
黃昏，將近黃昏，未到黃昏。
壹個人悄悄地推開門，悄悄地走進來，身材雖然臃腫且笨拙，行動卻輕捷如貍貓。
孔雀還是動也不動地躺在床上，冷冷地看著這個人。他壹直不喜歡這個愚蠢的胖子，現在心裏更生出種說不出的痛恨。
——這個人只不過是個太監，是個廢物，是頭豬！
可是這頭豬卻偏偏不會被性欲折磨，永遠都不會嘗到那種被煎熬的痛苦。
看著這張胖胖的笑臉，他幾乎忍不住想要壹拳打破他的鼻子！
可是他只有忍住。
因為他是他的夥伴，是他的拇指。
拇指還在笑，悄悄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帶著笑道：“我就知道妳壹定有法子引他們出來的，妳做的事從來沒有失敗過。”
孔雀淡淡道：“妳看見了他們？”
拇指點點頭，道：“女的是明月心，男的是傅紅雪。”
傅紅雪！
孔雀的手又握緊。
他聽過這名字，也知道這個人，更知道這個人手裏的刀！
天下無雙的快刀！
拇指道：“燕南飛還能活到現在，就因為傅紅雪，所以……”
孔雀忽然跳起來，道：“所以要殺燕南飛，必須先殺傅紅雪！”
他的臉已因興奮而發紅，連眼睛都已發紅。
拇指吃驚地看著他。從來也沒有人見過他如此興奮激動。
——冷靜的孔雀，平凡的孔雀，無名的孔雀，殺人的孔雀。
拇指試探著問道：“妳很想殺傅紅雪？”
孔雀笑了，淡淡道：“我壹向喜歡殺人，傅紅雪也是人。”
拇指道：“但他卻不是個普通人，要殺他並不是件容易事。”
孔雀道：“我知道，所以我並不想自己動手。”
拇指道：“妳不動，還有誰敢動？”
孔雀又笑了笑，道：“我不動，只因為我不是名人，也不想出名。”
拇指也笑了，瞇著眼笑了：“妳想叫杜雷先去拼命，妳好在後面撿便宜？”
孔雀悠然道：“無論他們是誰死在誰手裏，至少我都不會難受的。”
明月心很難受，難受得就像是條已躲在殼裏很久都沒有出來曬太陽的蝸牛。
她臉上戴的面具，還是去年朝會時買的，做得雖然很精巧，戴得太久了，臉上還是會發癢。
臉上壹癢起來，全身上下都會覺得不太舒服。
但她卻並不想把這面具摘下來，現在她好像也很怕讓傅紅雪看見她的臉。
這是種很微妙的感情，非但連她自己都分不清，甚至連想都不願去想。
他們走進來的時候，斜陽正照在窗前的薔薇上。雨後的薔薇，顏色更艷麗。
燕南飛的臉色卻蒼白如紙。
“燕公子醒過沒有？”
“沒有。”壹直守在燕南飛身邊的，還是那個眼睛大大的小姑娘。
“妳餵他吃過藥？”
“也沒有。”小姑娘抿著嘴，忍住笑：“沒有姑娘的吩咐，我連碰都不敢碰他。”
“為什麽？”
“因為……”小姑娘終於忍不住笑出來：“因為我怕姑娘吃醋！”
明月心狠狠地瞪了她壹眼，轉過去問傅紅雪：“現在是不是已到了應該吃藥的時候？”
傅紅雪面對著窗戶，慢慢地點了點頭。
斜陽滿窗。
新糊的窗紙邊，窗框也是新漆的，亮得就像是鏡子。
兩扇窗戶斜斜支起，下面的壹邊木框，倒映著壹片薔薇，上面的壹邊木框，卻映著屋子裏的倒影——有那小姑娘的影子，也有明月心的。
明月心正站在床頭，手裏拿著解藥的小瓶，倒出了壹顆藥，用溫水化開。
她壹舉壹動都很小心，仿佛生怕匙裏的藥會濺出壹點，減弱藥力。
可是她並沒有把這匙藥給燕南飛吃下去！
傅紅雪還是背對著她們。她悄悄地瞟了他壹眼，忽然將壹匙藥全都倒在那小姑娘的袖子裏，然後才扶起燕南飛，把空匙遞上他的嘴。
這是什麽意思？
她找傅紅雪來，為的本是要救燕南飛，可是壹只空匙卻救不了任何人的。
傅紅雪還是靜靜地站在那裏。
他雖然沒有回頭，面前的窗框卻亮如明鏡，她的壹舉壹動，他本應該都看得很清楚。
可是他連壹點反應都沒有。
明月心又悄悄地瞟了他壹眼，才慢慢地放下燕南飛，喃喃道：“吃過了這次藥，再好好地睡壹覺，我想他明天早上就應該醒過來了。”
其實她心裏當然也知道他決不會醒的。
她雖然在嘆息，那雙皎潔如明月的眼睛裏，卻已露出種詭譎的笑意。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有人在說：“傅大俠有信。”
信封和信紙都是市面上所能買到的，最昂貴的那壹種。
信寫得很簡短，字寫得很整齊：
“明日下午，倪家廢園，六角亭外，帶妳的刀來！壹個人，壹把刀！”
傅紅雪幾乎用不著再看下面的署名，就知道這封信壹定是杜雷寫的。
他看得出杜雷是個雖然極有規律，卻又喜歡奢侈炫耀的人。
他沒有看錯。
明月心長長吐出壹口氣，道：“我知道杜雷壹定會找上妳的，卻想不到他來得這麽快！”
傅紅雪用壹只沒有握刀的手，折好這封信，才問道：“倪家廢園在哪裏？”
明月心道：“就在對面。”
傅紅雪道：“很好。”
明月心道：“很好？”
傅紅雪冷冷道：“我是個跛子，我不喜歡在決戰前走得太遠！”
明月心道：“妳準備去？”
傅紅雪道：“當然。”
明月心道：“壹個人去？”
傅紅雪道：“壹個人，壹把刀！”
明月心忽然冷笑，道：“很好，好極了！”
這是句很難讓人聽懂的話，她的冷笑也很奇特，傅紅雪也不懂，卻沒有問。
明月心道：“今天晚上，妳可以好好睡壹覺。明天吃過早飯，只要走幾步路，就到倪家廢園了，壹定還有足夠的時間，先去看看那裏的地形。”
高手相爭，先占地利，也是決定勝負的壹個重要關鍵。
明月心道：“杜雷是個什麽樣的人，妳也已觀察得很清楚，他卻完全不了解妳。”
能知己知彼，當然比先占地利更重要。
明月心道：“所以這壹戰妳實在已占盡了先機，到時候只要妳壹拔妳的刀，江湖名人榜上，就只剩下十二個人了。就算妳並不十分喜歡殺人，這也應該算是件很愉快的事！”
她忽然又冷笑，大聲道：“可是燕南飛呢？妳有沒有想到他？”
傅紅雪淡淡道：“要去決鬥的人，並不是他。”
明月心道：“要死的人卻壹定是他！”
傅紅雪道：“壹定？”
明月心道：“孔雀和拇指現在壹定已知道他的下落，只要妳走進倪家廢園，他們就會闖進這屋子。”
傅紅雪的手又握緊，壹根根青筋在他蒼白的手背上劃出花脈般的條紋。
明月心冷冷地盯著他，冷冷地接著道：“也許妳以前救過他的命，可是這壹次若是沒有妳，他也許反而會活得長久些。”
傅紅雪手背上的青筋更凸出，忽然問了句不該問的話：“妳真的關心他？”
明月心道：“當然。”
她連想都沒有想，立刻就回答，回答得很坦然。
剛才把壹匙救命的解藥倒入小姑娘衣袖的人，好像跟她全無關系。
傅紅雪並沒有去看她臉上的表情，就算要看，也看不見。
她臉上還戴著那笑口常開的面具。
在這面具下隱藏著的，究竟是個什麽樣的女人？
又過了很久，傅紅雪才緩緩的道：“難道我不該去？”
明月心道：“當然應該去。”
傅紅雪道：“可是……”
明月心打斷了他的話，道：“可是在妳還沒有去之前，就應該先把他送到壹個安全的地方。”
傅紅雪道：“什麽地方安全？”
明月心道：“孔雀山莊！”
——世上決沒有任何人能閃避的暗器。
——比彩虹更輝煌美麗的光芒。
傅紅雪慢慢地吐出口氣，道：“妳說過，孔雀翎已不在孔雀山莊。”
明月心道：“不錯。”
傅紅雪道：“那麽，孔雀山莊現在還有什麽？”
明月心道：“還有秋水清。”
——壹個高大沈默的人。
——壹個顯赫的名字。
明月心道：“他雖然壹向很保守，可是妳送去的人，他是決不會拒絕的！”
傅紅雪道：“哦？”
明月心道：“因為他欠妳的！”
傅紅雪道：“欠我什麽？”
明月心道：“欠妳壹條命。”
她不讓傅紅雪否認，接著又道：“妳雖然壹向很少救人，卻救過他，而且救過他兩次，壹次在渭水之濱，壹次在泰山之陰。”
傅紅雪不能否認，因為她知道的實在太多。
明月心道：“現在他已是孔雀山莊的莊主，他已有足夠的力量還債。”
傅紅雪道：“但是他已沒有孔雀翎。”
——孔雀翎若不存在，孔雀山莊也立刻會跟著被毀滅！
明月心道：“大家壹直都認為，孔雀山莊的基業，完全是建築在孔雀翎上的，直到現在，大家才知道秋水清這個人遠比孔雀翎更可怕。”
傅紅雪道：“為什麽？”
明月心道：“孔雀翎已落入外姓手裏，這消息在江湖中流傳得很快，孔雀山莊的仇家卻很多，這兩年來，至少已有六批人去襲擊過孔雀山莊。”
她慢慢地接著道：“這六批人，壹共有七十九個，每個人都是壹流高手。”
傅紅雪：“結果呢？”
明月心道：“這七十九位高手，壹入孔雀山莊，就好像石沈大海，連壹點消息都沒有了。”
傅紅雪閉上了嘴。
明月心道：“最後壹批人，是在去年重陽時去的，自從那壹次之後，江湖中就沒有人敢再妄入孔雀山莊壹步。”
傅紅雪還是閉著嘴。
明月心用眼角瞟著他，又道：“孔雀山莊距離這裏並不遠，我們輕車快馬趕去，明天正午之前，壹定可以趕回來。”
傅紅雪既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過了很久，忽然道：“不怕他們在路上攔截？”
明月心道：“江湖中有誰能攔得住妳？”
傅紅雪道：“至少有壹個人。”
明月心道：“誰？”
傅紅雪道：“帶著孔雀翎的孔雀。”
明月心道：“他決不敢出手的！”
傅紅雪道：“為什麽？”
明月心道：“孔雀翎雖然是天下無雙的暗器，他這人卻不是天下無雙的高手，他怕妳的刀比他的出手快！”
無論多可怕的暗器，若不能出手，也只不過是塊廢鐵而已。
傅紅雪又閉上了嘴。
明月心道：“妳若真的不願讓他死在別人手裏，現在就應該帶我們去。”
傅紅雪終於下了決心，道：“我可以帶妳們去，但卻有句話要問妳。”
明月心道：“妳問吧。”
傅紅雪冷冷道：“妳若真的關心他，為什麽要把他的解藥倒在別人衣袖裏？”
問完了這句話，他就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好像早已算準了這句話是明月心無法回答的。
明月心果然怔住。
她的確不能回答，也不願回答。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傅紅雪走出去。他走得雖然慢，卻沒有停下來。
只要壹開始走，他就決不會停下來。
斜陽漸漸淡了，淡如月亮。
淡淡的斜陽，正照在燕南飛臉上。
風自遠山吹過來，帶著木葉的清香。從明月心站著的地方看出去，就可以看到青翠的遠山。
但是她卻在看著燕南飛。
中毒已深，壹直暈迷不醒的燕南飛，居然也睜開了眼睛，看著她。
她居然壹點也不奇怪。
燕南飛忽然笑了笑，道：“我說過，我早就說過，要騙他並不容易。”
明月心道：“我也知道不容易，可是我壹定要試壹試。”
燕南飛道：“現在妳已試過了？”
明月心道：“我試過了。”
燕南飛道：“妳覺得怎麽樣？”
明月心輕輕嘆了口氣，苦笑道：“我只覺得要騙他實在很不容易。”
燕南飛道：“但我卻還要試壹試！”
明月心的眼睛亮了，燕南飛的眼睛裏也在發著光。
他們為什麽要欺騙傅紅雪？
他們的目的是什麽？
夕陽西下。
傅紅雪在夕陽下。
夕陽下只有他壹個人，天地間也仿佛只剩下他壹個人。
他本就是完全孤獨的。
【未完待續】
共計19246字節
這個平平凡凡的外來客，也很快就在人叢中消失不見了，就像是壹個泡沫消失在大海中，本來是絕對引不起別人註意的。
傅紅雪慢慢地擡起頭，明月心正在看著他微笑，笑得很奇怪，也很甜。
他卻像是突然被抽了壹鞭子，突然轉過身，奔向車廂。
明月心不但看到了他的驚悸和痛苦，甚至也感到了他內心深處那種無可奈何的悲傷。
本已如流水般逝去的往事，本已如輕煙般消散了的人，現在為什麽又重回到他眼前？
她忍不住擡起手，輕撫著自己的臉。
那個泥菩薩的面具已在掠出車廂時被摘了下來，她又讓他看見了她的臉。
她忽然覺得有點恨自己，恨自己為什麽長得如此像那個女人。
她更恨那個女人為什麽要給人如此深的痛苦？
——人與人之間，為什麽總是要彼此傷害？愛得越深，傷害得也越重。
她的指尖輕撫到自己眼瞼，才發現自己的眼睛已濕了。
這是為了誰？
是為了人類的愚昧？還是為了這個孤獨的陌生人？
她悄悄地擦幹眼睛，走人車廂時，臉上又已戴上了那個總是笑口常開的面具，心裏只希望自己也能像這無憂無慮的胖菩薩壹樣，能忘記世上所有的悲傷和痛苦，哪怕只忘記片刻也好。
——只可惜人不是神。
——就算神佛，只怕也難免會有他們自己的痛苦，他們的笑臉，也許只不過是故意裝出來給世人們看的。
她又在心裏安慰著自己。
傅紅雪蒼白的臉還在抽搐著。她勉強抑制了自己心裏的刺痛，忽然道：“剛才那個人，妳當然也看見過吧。”
他當然看見過。
明月心道：“可是妳並沒有註意到他，因為他實在太平凡……”
平凡得就像是大海中的壹個泡沫，雜糧中的壹顆豆子，任何人都不會註意到他的。
可是等到海水灌入妳的咽喉時，妳就會突然發現，這個泡沫已變成了壹根黑色的手指，從妳的咽喉裏刺入了妳的心臟。
明月心嘆息著，道：“所以我壹直認為這種人最可怕。若不是他剛才自己露出了行跡，也許妳直到現在還不會註意他。”
傅紅雪承認。
——可是他剛才為什麽要故意露出行跡來呢？
明月心道：“因為他要查探我們的行跡。”
拇指壹定早已發現了對面馬車裏有人在窺望，所以故意打濕了他的褲腳，就在賠著笑擦褲腳時，已將消息遞給了他。
他故意倒在馬蹄下，只因為他知道只有這樣做，車廂裏的人才會出來。
明月心苦笑道：“現在我們還沒有看出他的來歷，他已看見了我們，不出壹個時辰，他就會查出燕南飛在什麽地方。”
傅紅雪忽然問道：“黑手也和燕南飛有仇？”
明月心道：“沒有，他們從不會因為自己的仇恨而殺人。”
傅紅雪道：“他們只為什麽殺人？”
明月心道：“命令。”
只要命令壹到，他們立刻就殺人，不管誰都殺！
傅紅雪道：“他們也聽人的命令？”
明月心道：“只聽壹個人的。”
傅紅雪道：“誰？”
明月心道：“公子羽！”
傅紅雪的手握緊。
明月心道：“就憑黑手他們五個人，還沒有成立這種組織的力量。”
他們的組織裏，幾乎已將江湖中所有的刺客和兇手全都網羅，五行雙殺和鬼外婆當然也是屬於這組織的。
這種人本身行動的收入已很高，要收買他們並不容易。
明月心說道：“普天之下，只有壹個人有這種力量。”
傅紅雪道：“公子羽？”
明月心道：“只有他！”
傅紅雪凝視著自己握刀的手，瞳孔已開始收縮。
明月心也沈默著，過了很久，才緩緩道：“以殺止殺，妳剛才本該殺了那個人的。”
傅紅雪冷笑。
明月心道：“我知道妳從不輕易拔刀，可是他已值得妳拔刀。”
傅紅雪道：“妳認為他就是無名指？”
明月心慢慢地點了點頭，道：“我甚至懷疑他就是孔雀。”
傅紅雪道：“孔雀？”
明月心道：“孔雀是種鳥，很美麗的鳥，尤其是它的翎……”
傅紅雪道：“但妳說的孔雀卻不是鳥？”
明月心承認：“我說的不是鳥，是人，是個很可怕的人。”
她的瞳孔也在收縮，慢慢地接著道：“我甚至認為他就是天下最可怕的人。”
傅紅雪道：“為什麽？”
明月心道：“因為他有孔雀翎！”
孔雀翎！
她說到這三個字時，眼睛竟突然露出種敬畏恐懼之色。
傅紅雪的臉色居然也變了。
孔雀有翎，正如羚羊有角，不但珍貴，而且美麗。
但他們說的孔雀翎，卻不是孔雀的羽毛，而是種暗器！
壹種神秘而美麗的暗器。
壹種可怕的暗器。
沒有人能形容它的美麗，也沒有人能避開它、招架它！
在暗器發射的那壹瞬間，那種神秘的輝煌和美麗，不但能令人完全暈眩，甚至能令人忘記死的可怕！
據說所有死在這種暗器下的人，臉上都帶著種神秘而奇特的微笑。
所以有很多人，都認為他們是心甘情願地死在這種暗器下的，就好像有些人明知薔薇有刺，卻還是要去采擷。
因為這種輝煌的美，已非人力所能抗拒！
“妳當然也知道孔雀翎！”
“我知道。”
“但妳卻決不會知道，孔雀翎已不在‘孔雀山莊’裏。”
傅紅雪壹向是個很難動聲色的人，可是聽了這句話，卻顯得大吃壹驚。他不但知道孔雀翎，而且還到孔雀山莊去過。
當時他的心情，幾乎就像是朝聖者到了聖地壹樣。
那時正是初秋，秋夜。
他從來也沒有見到過那麽瑰麗、那麽莊嚴的地方。在夜色中看來，孔雀山莊的美麗，幾乎接近神話中的殿堂。
“這裏壹共有九重院落，其中大部分是在三百二十年前建造的，經歷了無數代，才總算使這地方看來略具規模。”
接待他的人是“孔雀山莊”莊主的幼弟秋水清。
秋水清是個說話很保守的人。
其實這地方又何止略具規模而已，看來這簡直已經是奇跡。
“這的確是奇跡，經過了多次戰亂劫火，這地方居然還太平無恙。”
後院的照壁前，懸著十二盞彩燈。
輝煌的燈光，照著壁上壹幅巨大的圖畫——數十個面目猙獰的大漢，拿著各種不同的武器，眼睛裏卻充滿了驚惶和恐懼。
因為壹個白面書生手裏的黃金圓筒裏，已發出了彩虹般的光芒。
比彩虹更輝煌美麗的光芒。
“這已是多年前的往事，那時黑道上的三十六殺星，為了要毀滅這地方，結下血盟，合力來攻，他們三十六人聯手，據說已無敵於天下。”
“可是這三十六人沒有壹個能活著回去。”
“自從那壹役之後，江湖中就沒有人敢來侵犯孔雀山莊。孔雀翎這三個字，也從此傳遍天下！”
直到此刻，秋水清當時說的話，仿佛還在他耳邊響動著。
他做夢也想不到孔雀翎已不在“孔雀山莊”。
“這是個秘密。”明月心道，“江湖中從來也沒有人知道這個秘密。”
孔雀翎已被秋家的第十三代主人遺失在泰山之巔！
“這秘密直到現在才漸漸有人知道，因為孔雀翎忽然又在江湖中出現了。”
只出現過兩次，只殺了兩個人！
被殺的當然都是名重壹時的高手，殺人的卻不是孔雀山莊的子弟。
“只要孔雀翎存在壹天，江湖中就沒有人敢來侵犯孔雀山莊，否則這地方就會被毀滅。”
“孔雀山莊三百年的聲名，八十裏的基業，五百條人命，其實都建築在壹個小小的孔雀翎上！”
可是現在孔雀翎竟已到了壹個來歷不明的陌生人手裏！
傅紅雪忍不住問：“這個人就是孔雀？”
“是的！”
羚羊被捕殺，只因為羚羊有角；墳墓被挖掘，只因為墓中有殉葬的金銀。
樸拙的弱者，總比較容易免於災禍；醜陋的處女，總比較容易保持童貞。
所以也只有最平凡、最無名的人，才能保有孔雀翎這樣的武器！
“孔雀”明白這道理。
其實他本來並不是這種人。他本來也像大多數人壹樣，渴望著財富和聲名。
自從他在那個燠熱的夏夜裏，看見他最鐘情的少女被壹個富家子壓在草地上扭動喘息後，他就下了決心，要得到別人夢想不到的財富和名聲。
他得到的東西遠比他夢想的更珍貴——他得到的是孔雀翎！
所以他的決心又變了，因為他是個聰明人，他不想像羚羊般被捕殺！
他要殺人！
每當他想起那個燠熱的夏夜，想起那女孩流著汗扭動喘息時的樣子，他就要殺人。
今天他並沒有殺人！
他並非不想，而是不敢！
面對著那個臉色蒼白、眼神冷酷的人，他心裏忽然覺得有些畏懼。
自從他有了孔雀翎之後，這是他第壹次對壹個人生出畏懼之心。
他所畏懼的，並不是那柄漆黑的刀，而是這個拿著刀的人。這個人雖然只不過靜靜地站在那裏，卻遠比壹柄出了鞘的刀還鋒利。
看見這個人的眼神，他的心就開始跳，直等他回到自己的屋子，他的心還在跳。
他心跳也不僅是因為緊張畏懼。
他興奮！
因為他實在想試壹試，試壹試孔雀翎是不是能殺得了這個人。
可是他又偏偏沒有這種勇氣！
壹間很簡單的屋子，只有壹床壹幾，壹桌壹椅。
他壹進門立刻就倒了下去，倒在床上。又冷又硬的床板，並沒有讓他冷靜下來，他忽然發現自己褲襠裏有樣東西已連根豎起。
他實在太興奮，因為他又想殺人，又想起了那個燠熱的夏夜……殺人的欲望竟會引起他性的沖動，這連他自己都覺得很不可思議。
最難受的是，這種沖動只要壹被引起來，就無法抑止！
他沒有女人。
他從不信任女人，決不讓任何女人接近他。他解決這種事惟壹的法子，就是殺人。
只可惜現在他所想殺的人，又偏偏是他不敢去殺的。
這春天的下午，竟突然變得夏夜般燠熱，他慢慢地伸出流著汗的手——現在他只有用手去解決，然後他就伏在床邊，不停地嘔吐！
流著淚嘔吐！
黃昏，將近黃昏，未到黃昏。
壹個人悄悄地推開門，悄悄地走進來，身材雖然臃腫且笨拙，行動卻輕捷如貍貓。
孔雀還是動也不動地躺在床上，冷冷地看著這個人。他壹直不喜歡這個愚蠢的胖子，現在心裏更生出種說不出的痛恨。
——這個人只不過是個太監，是個廢物，是頭豬！
可是這頭豬卻偏偏不會被性欲折磨，永遠都不會嘗到那種被煎熬的痛苦。
看著這張胖胖的笑臉，他幾乎忍不住想要壹拳打破他的鼻子！
可是他只有忍住。
因為他是他的夥伴，是他的拇指。
拇指還在笑，悄悄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帶著笑道：“我就知道妳壹定有法子引他們出來的，妳做的事從來沒有失敗過。”
孔雀淡淡道：“妳看見了他們？”
拇指點點頭，道：“女的是明月心，男的是傅紅雪。”
傅紅雪！
孔雀的手又握緊。
他聽過這名字，也知道這個人，更知道這個人手裏的刀！
天下無雙的快刀！
拇指道：“燕南飛還能活到現在，就因為傅紅雪，所以……”
孔雀忽然跳起來，道：“所以要殺燕南飛，必須先殺傅紅雪！”
他的臉已因興奮而發紅，連眼睛都已發紅。
拇指吃驚地看著他。從來也沒有人見過他如此興奮激動。
——冷靜的孔雀，平凡的孔雀，無名的孔雀，殺人的孔雀。
拇指試探著問道：“妳很想殺傅紅雪？”
孔雀笑了，淡淡道：“我壹向喜歡殺人，傅紅雪也是人。”
拇指道：“但他卻不是個普通人，要殺他並不是件容易事。”
孔雀道：“我知道，所以我並不想自己動手。”
拇指道：“妳不動，還有誰敢動？”
孔雀又笑了笑，道：“我不動，只因為我不是名人，也不想出名。”
拇指也笑了，瞇著眼笑了：“妳想叫杜雷先去拼命，妳好在後面撿便宜？”
孔雀悠然道：“無論他們是誰死在誰手裏，至少我都不會難受的。”
明月心很難受，難受得就像是條已躲在殼裏很久都沒有出來曬太陽的蝸牛。
她臉上戴的面具，還是去年朝會時買的，做得雖然很精巧，戴得太久了，臉上還是會發癢。
臉上壹癢起來，全身上下都會覺得不太舒服。
但她卻並不想把這面具摘下來，現在她好像也很怕讓傅紅雪看見她的臉。
這是種很微妙的感情，非但連她自己都分不清，甚至連想都不願去想。
他們走進來的時候，斜陽正照在窗前的薔薇上。雨後的薔薇，顏色更艷麗。
燕南飛的臉色卻蒼白如紙。
“燕公子醒過沒有？”
“沒有。”壹直守在燕南飛身邊的，還是那個眼睛大大的小姑娘。
“妳餵他吃過藥？”
“也沒有。”小姑娘抿著嘴，忍住笑：“沒有姑娘的吩咐，我連碰都不敢碰他。”
“為什麽？”
“因為……”小姑娘終於忍不住笑出來：“因為我怕姑娘吃醋！”
明月心狠狠地瞪了她壹眼，轉過去問傅紅雪：“現在是不是已到了應該吃藥的時候？”
傅紅雪面對著窗戶，慢慢地點了點頭。
斜陽滿窗。
新糊的窗紙邊，窗框也是新漆的，亮得就像是鏡子。
兩扇窗戶斜斜支起，下面的壹邊木框，倒映著壹片薔薇，上面的壹邊木框，卻映著屋子裏的倒影——有那小姑娘的影子，也有明月心的。
明月心正站在床頭，手裏拿著解藥的小瓶，倒出了壹顆藥，用溫水化開。
她壹舉壹動都很小心，仿佛生怕匙裏的藥會濺出壹點，減弱藥力。
可是她並沒有把這匙藥給燕南飛吃下去！
傅紅雪還是背對著她們。她悄悄地瞟了他壹眼，忽然將壹匙藥全都倒在那小姑娘的袖子裏，然後才扶起燕南飛，把空匙遞上他的嘴。
這是什麽意思？
她找傅紅雪來，為的本是要救燕南飛，可是壹只空匙卻救不了任何人的。
傅紅雪還是靜靜地站在那裏。
他雖然沒有回頭，面前的窗框卻亮如明鏡，她的壹舉壹動，他本應該都看得很清楚。
可是他連壹點反應都沒有。
明月心又悄悄地瞟了他壹眼，才慢慢地放下燕南飛，喃喃道：“吃過了這次藥，再好好地睡壹覺，我想他明天早上就應該醒過來了。”
其實她心裏當然也知道他決不會醒的。
她雖然在嘆息，那雙皎潔如明月的眼睛裏，卻已露出種詭譎的笑意。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有人在說：“傅大俠有信。”
信封和信紙都是市面上所能買到的，最昂貴的那壹種。
信寫得很簡短，字寫得很整齊：
“明日下午，倪家廢園，六角亭外，帶妳的刀來！壹個人，壹把刀！”
傅紅雪幾乎用不著再看下面的署名，就知道這封信壹定是杜雷寫的。
他看得出杜雷是個雖然極有規律，卻又喜歡奢侈炫耀的人。
他沒有看錯。
明月心長長吐出壹口氣，道：“我知道杜雷壹定會找上妳的，卻想不到他來得這麽快！”
傅紅雪用壹只沒有握刀的手，折好這封信，才問道：“倪家廢園在哪裏？”
明月心道：“就在對面。”
傅紅雪道：“很好。”
明月心道：“很好？”
傅紅雪冷冷道：“我是個跛子，我不喜歡在決戰前走得太遠！”
明月心道：“妳準備去？”
傅紅雪道：“當然。”
明月心道：“壹個人去？”
傅紅雪道：“壹個人，壹把刀！”
明月心忽然冷笑，道：“很好，好極了！”
這是句很難讓人聽懂的話，她的冷笑也很奇特，傅紅雪也不懂，卻沒有問。
明月心道：“今天晚上，妳可以好好睡壹覺。明天吃過早飯，只要走幾步路，就到倪家廢園了，壹定還有足夠的時間，先去看看那裏的地形。”
高手相爭，先占地利，也是決定勝負的壹個重要關鍵。
明月心道：“杜雷是個什麽樣的人，妳也已觀察得很清楚，他卻完全不了解妳。”
能知己知彼，當然比先占地利更重要。
明月心道：“所以這壹戰妳實在已占盡了先機，到時候只要妳壹拔妳的刀，江湖名人榜上，就只剩下十二個人了。就算妳並不十分喜歡殺人，這也應該算是件很愉快的事！”
她忽然又冷笑，大聲道：“可是燕南飛呢？妳有沒有想到他？”
傅紅雪淡淡道：“要去決鬥的人，並不是他。”
明月心道：“要死的人卻壹定是他！”
傅紅雪道：“壹定？”
明月心道：“孔雀和拇指現在壹定已知道他的下落，只要妳走進倪家廢園，他們就會闖進這屋子。”
傅紅雪的手又握緊，壹根根青筋在他蒼白的手背上劃出花脈般的條紋。
明月心冷冷地盯著他，冷冷地接著道：“也許妳以前救過他的命，可是這壹次若是沒有妳，他也許反而會活得長久些。”
傅紅雪手背上的青筋更凸出，忽然問了句不該問的話：“妳真的關心他？”
明月心道：“當然。”
她連想都沒有想，立刻就回答，回答得很坦然。
剛才把壹匙救命的解藥倒入小姑娘衣袖的人，好像跟她全無關系。
傅紅雪並沒有去看她臉上的表情，就算要看，也看不見。
她臉上還戴著那笑口常開的面具。
在這面具下隱藏著的，究竟是個什麽樣的女人？
又過了很久，傅紅雪才緩緩的道：“難道我不該去？”
明月心道：“當然應該去。”
傅紅雪道：“可是……”
明月心打斷了他的話，道：“可是在妳還沒有去之前，就應該先把他送到壹個安全的地方。”
傅紅雪道：“什麽地方安全？”
明月心道：“孔雀山莊！”
——世上決沒有任何人能閃避的暗器。
——比彩虹更輝煌美麗的光芒。
傅紅雪慢慢地吐出口氣，道：“妳說過，孔雀翎已不在孔雀山莊。”
明月心道：“不錯。”
傅紅雪道：“那麽，孔雀山莊現在還有什麽？”
明月心道：“還有秋水清。”
——壹個高大沈默的人。
——壹個顯赫的名字。
明月心道：“他雖然壹向很保守，可是妳送去的人，他是決不會拒絕的！”
傅紅雪道：“哦？”
明月心道：“因為他欠妳的！”
傅紅雪道：“欠我什麽？”
明月心道：“欠妳壹條命。”
她不讓傅紅雪否認，接著又道：“妳雖然壹向很少救人，卻救過他，而且救過他兩次，壹次在渭水之濱，壹次在泰山之陰。”
傅紅雪不能否認，因為她知道的實在太多。
明月心道：“現在他已是孔雀山莊的莊主，他已有足夠的力量還債。”
傅紅雪道：“但是他已沒有孔雀翎。”
——孔雀翎若不存在，孔雀山莊也立刻會跟著被毀滅！
明月心道：“大家壹直都認為，孔雀山莊的基業，完全是建築在孔雀翎上的，直到現在，大家才知道秋水清這個人遠比孔雀翎更可怕。”
傅紅雪道：“為什麽？”
明月心道：“孔雀翎已落入外姓手裏，這消息在江湖中流傳得很快，孔雀山莊的仇家卻很多，這兩年來，至少已有六批人去襲擊過孔雀山莊。”
她慢慢地接著道：“這六批人，壹共有七十九個，每個人都是壹流高手。”
傅紅雪：“結果呢？”
明月心道：“這七十九位高手，壹入孔雀山莊，就好像石沈大海，連壹點消息都沒有了。”
傅紅雪閉上了嘴。
明月心道：“最後壹批人，是在去年重陽時去的，自從那壹次之後，江湖中就沒有人敢再妄入孔雀山莊壹步。”
傅紅雪還是閉著嘴。
明月心用眼角瞟著他，又道：“孔雀山莊距離這裏並不遠，我們輕車快馬趕去，明天正午之前，壹定可以趕回來。”
傅紅雪既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過了很久，忽然道：“不怕他們在路上攔截？”
明月心道：“江湖中有誰能攔得住妳？”
傅紅雪道：“至少有壹個人。”
明月心道：“誰？”
傅紅雪道：“帶著孔雀翎的孔雀。”
明月心道：“他決不敢出手的！”
傅紅雪道：“為什麽？”
明月心道：“孔雀翎雖然是天下無雙的暗器，他這人卻不是天下無雙的高手，他怕妳的刀比他的出手快！”
無論多可怕的暗器，若不能出手，也只不過是塊廢鐵而已。
傅紅雪又閉上了嘴。
明月心道：“妳若真的不願讓他死在別人手裏，現在就應該帶我們去。”
傅紅雪終於下了決心，道：“我可以帶妳們去，但卻有句話要問妳。”
明月心道：“妳問吧。”
傅紅雪冷冷道：“妳若真的關心他，為什麽要把他的解藥倒在別人衣袖裏？”
問完了這句話，他就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好像早已算準了這句話是明月心無法回答的。
明月心果然怔住。
她的確不能回答，也不願回答。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傅紅雪走出去。他走得雖然慢，卻沒有停下來。
只要壹開始走，他就決不會停下來。
斜陽漸漸淡了，淡如月亮。
淡淡的斜陽，正照在燕南飛臉上。
風自遠山吹過來，帶著木葉的清香。從明月心站著的地方看出去，就可以看到青翠的遠山。
但是她卻在看著燕南飛。
中毒已深，壹直暈迷不醒的燕南飛，居然也睜開了眼睛，看著她。
她居然壹點也不奇怪。
燕南飛忽然笑了笑，道：“我說過，我早就說過，要騙他並不容易。”
明月心道：“我也知道不容易，可是我壹定要試壹試。”
燕南飛道：“現在妳已試過了？”
明月心道：“我試過了。”
燕南飛道：“妳覺得怎麽樣？”
明月心輕輕嘆了口氣，苦笑道：“我只覺得要騙他實在很不容易。”
燕南飛道：“但我卻還要試壹試！”
明月心的眼睛亮了，燕南飛的眼睛裏也在發著光。
他們為什麽要欺騙傅紅雪？
他們的目的是什麽？
夕陽西下。
傅紅雪在夕陽下。
夕陽下只有他壹個人，天地間也仿佛只剩下他壹個人。
他本就是完全孤獨的。
【未完待續】
共計19246字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