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縱然世界都靜止 by 折火壹夏
2024-10-15 00:04
第二天上班,下午的時候霍希音去找陳遇簽壹份文件,屋內空氣正常,過程順利,霍希音在心裡本來輕輕舒了壹口氣,卻在即將退出來的時候被他叫住。
陳遇沈吟了壹下,看著她說:「我前段時間只以為妳和未央長得像,前兩天才知道妳和她原來是姐妹。妳今天晚上有空嗎?三個人壹起吃個晚飯怎麼樣?」
霍希音楞了壹下,依舊是笑,聲音卻壹下子冷了幾分:「不好意思,我今天晚上有事。」她也不算在騙他,她今天晚上的確是要和紀湛東去壹個宴會。
「那明天呢?」
「這是妳的意思還是夏未央的意思?」
陳遇停了停,回答:「未央的意思。」
霍希音點了點頭,笑容卻越來越冷:「那請妳轉告她,只要是她,我壹直都沒空。」
「等壹下,」她正要退出去,又再次被他叫住,陳遇看著她,慢慢地說,「妳們兩人不合,這可以理解。但是畢竟冤家宜解不宜結,我知道今天這樣問妳有點唐突,但未央是真心誠意,還是希望妳仔細考慮壹下。」
霍希音盯著他,微微動了怒,表面卻仍舊只是在靜靜地笑:「那就再請妳轉告她壹句,真心誠意換不來我死去的母親。您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就先去工作了。」
她也不等他回答,兀自打開門,出去。
霍希音壹直到下班都還有點心不在焉,紀湛東來接她的時候,霍希音在車上壹直歪著頭看窗外。紀湛東看了她壹眼,輕輕地笑:「這兩天除了見妳繃著臉就是面無表情,誰這麼大能耐,還能給妳氣受?」
霍希音回頭看了他壹眼,動了動唇,終究還是壹個字都沒說,又是直接看窗外。
「親愛的霍希音女士,」紀湛東伸手過來,不輕不重地在她的耳垂上捏了壹下,「說點話成麼?妳這樣我都快沒轍了。」
霍希音忍了忍,終究還是笑了出來,看著他說:「昨天沈靜表姐說,好看的男人不能要,有銀子的男人也壹樣。尤其是像妳這種還長了壹雙桃花眼的,多情又薄情,就更加危險。」
紀湛東莫測高深地瞥過來壹眼:「最後壹句也是妳表姐說的?」
霍希音看著他,表情很認真:「是。」
「說謊。」他的手移到她的鼻子上,又是壹捏,「妳表姐前兩天還跟周臣說,如果他長了壹雙像我這樣的眼,她絕對不會考慮那麼久,肯定當時就嫁給他。」
「……」霍希音把他的手拿開放到壹邊,「好吧,是我說的又怎麼樣。我昨天突然就想不通了,我當初怎麼會答應和妳結婚,妳這雙桃花眼,如果按照算命先生那種玄乎其玄的話來說,就是和很多人將有著或者曾經有著顯而易見而又難以揣摩的關係。」
紀湛東哼笑了壹聲:「照妳這麼說,長著桃花眼的男人們就都找不到老婆了是麼?」
霍希音無視他:「紀湛東,妳以後有了外遇壹定要告訴我。」
「這是什麼話。」紀湛東的手再次伸過來,在她的臉頰上重重壹捏,「我怎麼可能會有外遇。」
晚上的宴會照舊沒什麼新意。紀湛東總是有著各式各樣的宴會酒會和聚會,名目繁多,無窮無盡偏偏又無聊透頂。不過值得慶幸的是,如果霍希音不來,紀湛東也不會強求。如非必要,也不會總叫上她陪同。而她上壹次和他去壹場晚宴,似乎還是在壹個多月前。
從小到大,霍希音壹直沒對這些以各種名目操辦起來的聚會產生過什麼興趣,如今依舊如此。這裡的精英已經升級為人精,不夠純善卻也不夠陰險,誠意薄弱,清白不足,與其說是什麼慈善晚宴,倒不如說更像是壹場面具舞會。霍希音挽著紀湛東的胳膊走了壹圈,無聊沈悶的感覺升上來,壓都壓不下去。這種千篇壹律的壁花工作,果然就不是她的強項。
於是霍希音便分外佩服紀湛東這份以假亂真到無可挑剔的本事。明明是同樣的百無聊賴,他紀湛東就能把壹個好看的微笑自然維持十分鐘,不管對話有聊無聊,他都能平靜而專註地傾聽,耐性極佳風度極佳修養極佳,於是理所當然地贏得了眾人的讚許以及各式美人各式不動聲色的投懷送抱。
他倆好不容易從壹位善談的長輩那裡脫身出來,四下無人,霍希音拽了拽他的袖子,低聲說:「紀湛東,我真是同情妳。如果讓我每天和這些人打交道,我覺得我的情商肯定得乾枯掉。」
他淡淡地笑了出來,清咳了壹聲,反手握住她的,語氣調侃,表情則更是戲謔:「假如妳把不喜歡的人的臉都想像成壹張張紅色人民幣,妳就會覺得其實這種交談也不是特別乏味。」
「……」
後來他們又去拜見晚宴的主辦方,霍希音壹見便覺得那人必定是個話簍,而事實證明也確實如此。偏偏紀湛東待人的態度又壹直是壹成不變的微笑微笑微微笑,表情淡然還沒有棱角,他這副姿態似乎給了那位主辦方莫大的勇氣,於是兩人的話題從當日的天氣談起,而後便像中國鐵道般綿延到了各個方向。
霍希音壹直保持著微笑傾聽的姿態,只覺得臉幾乎都僵硬成了壹個標準面具。那位主辦方講的笑話冷到了極點,霍希音自己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她在百無聊賴之中覷了壹眼紀湛東,他卻依舊是耐心傾聽的模樣,溫和清雅,臉上掛著的那點笑容簡直比她自然了壹百倍。
後來他們終於遠出了那位主辦方的視線,霍希音輕輕舒了口氣,壹擡頭,卻見到紀湛東也輕輕舒了口氣,然後他伸手摸了摸領口,想了想還是放了下來,並且面無表情,壹言不發。
霍希音樂不可支,真難得還能看到他有這麼壹副不耐的模樣,此刻很有壹點幸災樂禍:「我看妳倆剛才聊得似乎還是挺進行的,話題扯出去十萬八千裏,什麼都能說上兩句,怎麼現在就這麼不耐煩了?」
紀湛東低頭看著她,明顯是沒好聲氣,突然伸手指了指不遠處的食品區,對她說:「妳知道那排壹共有多少酒杯麼?二十壹隻。」然後他又指了指不遠處的壹個花瓶,「妳知道那裡面壹共裝了多少朵花麼?四十五隻。如果再和他聊上五分鐘,我還能把那邊窗簾上的流蘇數目報給妳。」
霍希音笑得更加厲害:「妳剛剛不是還說可以把不喜歡的人的臉想像成壹張張紅色人民幣麼?現在就覺得無聊啦?」
紀湛東扶了扶額頭,輕嘆壹聲:「做人果然不能太鐵齒。誰讓剛剛那位是張偽幣,我又能有什麼辦法。」
霍希音覺得自己今晚運氣背到家。喋喋不休的紳士們遭遇了壹重又壹重,霍希音總算被磨沒了脾氣。她在又壹次交談完畢後終於不厚道地撇下了紀湛東,提出要自己去走走。滿眼的衣香鬢影華而不實,她連笑容都快擺不下去。
她記得大廳前面有壹處噴泉,水花激濺,涼爽而安靜。霍希音慢慢踱到那裡,壹人坐在涼椅上走神了好壹會兒,忽然聽到身後有壹個女聲響起,帶著壹點沒有料到的意味:「霍希音?」
她的動作壹頓,慢慢回頭。
霍希音沒想到面前的人會是夏儀。她也沒有註意到自己的雙臂已經合抱到了胸前,她的註意力已經很久沒有這麼集中過,霍希音瞇著眼看著面前這張未見滄桑卻讓她極度討厭的臉,感覺是說不上來的如鯁在喉。
時隔兩個春秋,夏儀依舊保養得宜,全身上下是當季最時尚的主流品牌,而且妝容精緻,幾乎看不出真實的年紀。
她倒是把遺產揮霍得十分到位。
若是擱兩年前這樣看到她,霍希音相信自己肯定不會像現在這麼冷靜。看來時間的確是壹劑良藥,把她的自持力和對夏儀的憎惡感覺壹併加深加厚。
霍希音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壹聲不吭。
看來夏儀也沒想到會是她:「真沒想到會在這兒見到妳。」她突然笑了壹下,目光也是緊緊鎖著她,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感情,「我是不是該改口,叫妳壹聲準紀太太?」
霍希音皺了皺眉,還是沒有說話。
夏儀從上到下地打量她,看得霍希音渾身都不自在。然後她收回視線,嘴角揚起壹個諷刺的弧度:「這麼貴重的手袋,紀湛東倒是真捨得。」
霍希音眉目緊蹙,擡腿就走,卻在路過夏儀身旁的時候被她眼疾手快地拉住了手腕,霍希音動作不大地甩開,壹擡頭,正對上夏儀那雙嘲諷的眼:「只說了兩句話而已,妳怕什麼?」
霍希音清清冷冷地笑:「我跟妳無話可說,我只是怕浪費時間。我也不想和妳廢話,這裡是宴會,我同時也不想和妳起衝突。妳想撒野霍宅裡有許多寶貝可以砸,砸完了妳還可以用霍長清留給妳的那些錢買了再繼續砸,再用完了,還有公司的那些股份,妳可以賣掉,隨便妳怎麼辦。但我不想看到妳,夏儀,妳把我當成陌路對誰都好。」
「霍希音,」夏儀抿著唇輕輕地笑,「妳爸的公司妳就真的壹點都不在乎?就算它垮了妳也壹點不在乎?」
霍希音心頭壹凜,眼神閃了閃,又綻出壹個清冷的笑意:「這不關妳的事。」
「好吧,我只是希望妳別後悔。」夏儀束手優雅地站著,臉上的笑和她的妝容實在是不怎麼般配,「妳爸爸今年的忌日,妳是不是又不打算去?真虧得他把妳養這麼大,他再怎麼樣,到底還是妳的父親,妳沒必要恨他到現在吧?」
「寄生蟲壹樣的人,妳沒資格說這些話。我怎麼做還輪不到妳來指手畫腳。」霍希音終究還是沒忍住,惡毒的話誰不會說,詛咒這東西更是信手拈來,「夏儀,我告訴妳,第三者就是第三者,永永遠遠都是,生前妳入不了正門,死後下了地獄,妳也休想能與他合葬。」
夏儀雙眼驀地睜大,伸手過來就要擰她,卻被霍希音輕輕巧巧地躲了過去,她的壹個重心沒有穩住,壹下子跌倒在地上。霍希音看著那張蒼白的臉,嘴角扯出壹絲譏嘲的笑,輕輕吐出了兩個字:「活該。」
夏儀的眼裡全是憤恨,幾乎就要尖叫:「妳這個妖精!」
「只是說了兩句話而已,妳叫什麼。」霍希音揚起下巴,低眼看著她,清清淡淡地笑,「妳的臉色真嚇人,還是在這裡休息壹下吧,省得出去讓別人以為遇到了鬼。」
然後她收起那點笑,轉身離開。
霍希音再次回到大廳的時候,紀湛東竟難得的沒有被人搭訕。見到她過來,眼睛漫不經心地掃了壹眼她的身後,接著衝著她微微壹笑:「累了?」
霍希音越發的面無表情:「還行。」
後來舞曲響起,霍希音被他拖著開始壹圈圈慢悠悠的旋轉。她有點心不在焉,高跟鞋也穿得不舒服,此刻不但步子懶懶散散,連半個身體的重量都傾斜在了他身上。
兩人貼得很緊,紀湛東鬆鬆地抱著她,他的手掌傳過來壹點薄薄的涼意,霍希音把頭輕靠在他的肩膀上,舞曲緩慢,環境適宜,她的神經終於漸漸放鬆,差點就要嘆出壹口氣。
紀湛東斂眉看著她,嘴角依舊挑著壹點似有若無的笑意:「外面到底有什麼,就出去這麼幾分鐘,妳竟然能累成這樣?」
霍希音換了壹個側臉靠著他的肩膀。
他悶悶地笑,腳步越發的慢,聲音貼著她的耳朵傳過來,既輕且低:「累的話,我們馬上就走,嗯?」
「紀湛東,」霍希音突然開口,聲音比紀湛東的還要低,「大後天我要去壹趟L市。」
「嗯,好。」他低下頭,什麼都沒問,只是吻了吻她的頭髮,「我陪妳去。」